九歌清芷

【苏靖】殊梦 十一

赤焰案后第四年,金陵城城门口。

一样的金陵城,默默无言的立在那里,看着人来人走,兴衰更迭。

碌碌车轮声中,梅长苏又一次来到了这里。这一次他的心里燃着一把火,他要让祁王上位。他早早就暗中与言侯联系,此次进京是因为萧景琰的助力他必须要尽快争取到,所以计划不得不提前开始,也是为了照顾萧景琰的身体。

还没进城,马车就停住了。梅长苏撩开帘子,看见一只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的异兽驮着一只状如狸而有髦的小兽慢慢踱着步子走进了城。

梅长苏勉强自己不露出惊诧的表情:“这是?”

拉着萧景睿一同迎接这位“父亲的世交之子,他的世兄”的言豫津笑嘻嘻道:“那是锦衣卫头领靖王家的宠物駮和类。”说着就向那两只异兽挥手招呼道:“駮,类,过两天我带几个人上你家顽会子!”

得了那狸花猫一样的类一声回应,又回头对梅长苏道:“他家昆仑府就是专门处理这个的。一般人看起来就是一只骑着马的猫,不过苏兄既然如此惊讶想必也是看得出他们的真身了,那苏兄也算是昆仑府的有缘人。苏兄若是有兴趣,过两天我带苏兄去小楼拜访,说不得能见到他带回来的鲛人呢!”

梅长苏正色作揖,“那就谢过豫津贤弟了。”

萧景琰这时坐在靖王府,错了,现在叫昆仑府,的后院的池子边。

因着家中仙妖精怪愈多,竟是住不下,他又不愿将这些住客拘在紫府灵台内。遂将王府以大法力自化为一界,此界被他布置得犹如昆仑这类仙山祖地,加上各色琪花瑶草,嘉木纷繁,精怪异兽,倒是让人有如住进了上古昆仑一般。

池子里植于水中的是琅玕,玉树琼枝,光华灿灿。半悬于池中,竟是不曾扎根于土中,只是根茎半没于水中。

这是株任性的树,任性的决定要住在水里,即使他本不应该住在水里。

——就像他身为三千嘉木之首却偏偏要去做个庸医的父亲一样。

萧景琰也任他去,索性这琅玕的亲爹都不觉得他会死在这上头,他又何必妄作恶人。

他还任性的不要姓肖,“太没有深度了,不要跟你姓,”他说,“我要姓庄,庄子的庄。琅玕又名琅珠,王朱为珠,朱王就是‘庄’了。”

你看他是不是很任性?

偏偏萧景琰又忍了。

幸而有服常树所化的三头仙人为他忙前忙后,否则他就把自己玩死了。

池边浅水处浮着的是一对鲛人兄妹,兄长朱陵擅歌,妹妹朱文擅织。

在东瀛的一年里,每每对月,思亲怀想,泣泪成珠之时,朱陵就用歌声怀念家乡,而这美妙的歌声也使得萧景琰顺利的打入了东瀛上层贵族之中。因为担心东瀛这个号称天神八百万,实际上却是鬼魅横行的地方给妹妹造成伤害,朱陵坚决拒绝让妹妹跟在自己身边,于是朱文是在萧景琰的紫府中一直待到了回到大梁。

古书云:“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金,以为服,入水不濡。”“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予主人。”

紫府之内无日月,朱文担心哥哥的安危,时时悲泣,又不敢擅自要求出来,唯恐给恩人和兄长添乱,故而只能拼命的织鲛绡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乱想。

朱文的一双巧手本就极擅织绣之术,她这一门心思扑在上面,不仅把鲛绡织出了万般花样,还为萧景琰积下大量的鲛绡。足够他裁成衣裳,一个时辰一换,换到天荒地老,让萧景琰无可奈何——他都这样了哪还有心思换衣服?

初遇之时这对兄妹是还没成年的鲛人,因贪玩被渔人捕获,渔人不曾见过鲛人,以为妖邪,便要杀他二人,二人顿时互相环抱,惊惧不已。恰巧萧景琰前往东瀛,经过那方海域,便将他兄妹二人作价百两纹银,买了下来,一路带去了东瀛。

东瀛一行,这兄妹二人就一直追随着萧景琰,迷惑了不少对他有不轨之念的东瀛妖怪和高官,为他和画皮鬼麝姬在东瀛的行动提供了不少便利。

“你二人助我良多,若欲归海,我必馈而送之。”萧景琰道,慢慢捻碎了状如丹色珠玑的月桂子撒进水里,叫那开了灵智的鲤鱼互相争抢。

又道:“莫要贪多,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未曾修行,这等灵物还是莫贪多,撑爆了体便是我的罪过了。”原是劝那鲤鱼的。

萧景琰不喜人,却对这些天真懵懂的灵物分外心软,也不知是何道理。

这日兄妹二人忽有言语,意态间多有为难,萧景琰明白他二人天时已至,合当离去,故而有此一语。

这二人于水中躬身拜谢,取得了上古赤松子的长生药冰玉散便径自从水脉回归故里不提。

而后萧景琰就坐在水边,看着池中琅玕树边层层叠叠的莲花,端起了手边的盛着玉膏的石碗,手中慢慢搅拌着不知加入了什么而呈现为玉色糊状的玉膏。

一口一口,萧景琰将一小碗玉膏尽数服下,方才缓缓止住了身体和元神崩溃的趋势。要知道,不是他不想用更多的玉膏来修复,而是再多的玉膏就会凝在他的身体里,封死他的元神,把他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生机的“玉人”,元神到时就直接被封在玉中,不得生,不得死。

——天命未终,死不得,不得死。

偏偏他又要维持昆仑府这种仙灵之气充裕的地方,担任昆仑界的小天道,很快这个还不算坚固的仙人之躯大概就要崩毁了。

——谁知道下次他是谁?或者说,他还是不是个人?指不定连人型都没有!

——又或者任由自己腐烂成一团的烂肉,一具骨架么?不会死和活的好好的是两回事。

他只是大量的,不计后果的服用各种不死仙药,务必保证自己看起来还是个完整的人,完全不想想办法来解决。

——或者说,想了也没办法。系统都要急疯了也没见有什么动作就是最好的证明。

直接杀掉萧选确实是一条路,但是大梁虽是九州之中一小国,却仍是有龙脉的。换句话来说,杀了萧选的一瞬间,龙脉反噬惊动天道,降下的天罚就足以让他化为飞灰。除非萧选失道,众叛亲离,另有贤王登位,稳住龙脉,否则以他的状况,还是不要监守自盗比较好。

绝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或者说,他现在没有资格去谈自由。

思索间,駮和类闲逛回来了,顺便带来的口信让他头疼不已——言豫津这个小混蛋又要来祸祸他这一府的安宁了。

掐指一算,灾星要到。说不得他这半个国师三日后出门还会拖上三两个拖油瓶。

也罢,是福是祸皆是天数,且看罢。萧景琰叹了口气,慢慢啜了一口赤泉水,心想有这么个扯后腿的,自己这次恐要带些玉浆出门了。遂命当班的随身侍女秋水取了朱草,投以瑾瑜,捻作丸状,以万载青空玉瓶儿十丸装作一瓶,收入了腰间的芥子荷包中。

又二日,梅长苏总算安顿了下来,顺道江左盟传讯,祁王也即将携小世子进京。言豫津待得梅长苏收拾停当,便依着言侯嘱托,约了萧景睿并留守京城于金陵的穆青、廖延杰等人一并前往昆仑府拜访萧景琰这个不挂名国师。

萧景琰踏入仙途一事虽让萧选心中不快,却也是天意宿命,阻之不得。且萧景琰自言,一旦他成了修行之人,便须受誓言约束,且不得私自搅入皇权纷争,否则必遭天谴。故而萧选才放这个儿子遁出红尘,任由靖王府改名昆仑府,总司神怪鬼异之事。

——只要锦衣卫还在自己手里就够了,萧选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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