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清芷

【苏靖】殊梦 十六

萧瑟的荒山野岭,暖红的夕阳挂在天边,沉默着燃尽最后的生命,然而它放出的光明却温暖不了任何人,只是将身边意图靠近的云朵烧的血红。冷风阵阵,夹杂着着星星点点雪花。轻薄小巧的雪花恍惚间化为了风中的利刃,划得人面颊生疼。

言豫津被这朔风冻醒,一睁眼就看见一个背对着他逆光而立的玄衣人影,宽大的敞口袖和单薄的下摆随风飘摇,好像要飞升而去的神仙中人。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里似乎提着什么,隐约可见流苏摇晃,言豫津猜测那一定是一盏灯罢。他头上什么都没戴,雪色的长发上只有一根在腰间缠绕了几圈并在末端打了个结的鸦色流云蝙蝠纹坠银铃的发带,银铃在风中摇出清脆的叮铃声。余下的发尾拖在地上蜿蜒了好几丈,好像天上的流云一般,温婉柔和。

“醒了。”低沉的嗓音传来,言豫津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

“七绝?!你能走了?”他惊喜地瞪大眼睛。

“……这里是意识之境,我自然是想走就能走的。”平和的嗓音伴随着萧景琰转身时扬起的发丝,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软起来。他手中的檀木骨架的六方宫灯的暖黄灯光映射在脸上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泛出一种温柔的光辉。

——好像娘亲一样。言豫津不合时宜的想。然后在心里给了自己一拳,应该是芝兰玉树才对吧。

“哦。”得到了否定回答的言豫津有些失落。萧景琰几次把他从鬼怪嘴边救下来,他自是希望他好的。但人力有穷时,他也只能为他打听名医怪杰,希望找到能帮忙的人。

“你这灯是?”言豫津发觉到了问题。难道东西也可以凭空变出来?

“心灯檀香饮。”萧景琰提提灯笼,没有再多透露。

“檀香饮?好名字。”言豫津也不去多嘴。

——这么多次生死经历让他明白有些话可以问,有些话不该问。所以他只是赞叹了一下名字就不再继续。

然后他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的景致,好一会儿才道:“原来这就是苏兄的意识之界啊,怎么这么……荒凉?”

说是荒凉当真一点不差,虽是冬日之景,却也不应该半丝绿意不见,焦黑的土地上冒起丝缕青烟,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没有半点草木影子,只有一堆堆灰烬焦木无声诉说着水火无情。

萧景琰不答话,顾自往上走。言豫津也不再问,闭上嘴巴跟在他身后。

言豫津跟着萧景琰沉默的向上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不远处慢慢呈现出骇人的场景:被大火烧的焦黑的土地在这里显现出一种鲜血干涸后的红黑色,地上零散的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洼。只剩半截却依旧被一具半坐着的焦尸死死扶住不倒的大旗半歪在他们左手边,迎着朔风招展的旗面被烟熏火燎的面目全非,隐约却可以见到赤焰军的标识。地上横七竖八的堆叠着缺手少脚甚至身首异处的焦黑尸体,有的身上还插着箭枝断刀,还有到处乱丢的长兵短刃。未曾熄灭的细小火焰还在几个未曾烧完的死者身上肆虐,发出噼啪的声音,阵阵烤肉的香气逼进他的鼻翼。跳动的火光仿佛讽刺一般给言豫津带来了温暖的感觉。

言豫津愣了好一会儿,突然蹲下身在尸堆中翻翻找找。萧景琰也不阻止他,只是默默立在一边,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一身玄衣仿佛沉默的石碑,薄薄的雪在他身上叠出了孝服,一头华发也好像披上了孝布。为这些无辜牺牲者的尸骨无声吊唁。

——找到了!

言豫津手中是一只套着赤焰军手镯的焦尸的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缓慢的放下手中的遗骸。手肘搭在腿上,双手抱着脑袋,滴答滴答的泪滴在血洼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花。

“这就是原因?”他问。

萧景琰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心中一直在逃避黑暗的孩子。但他还是说:“是。”

“他……为什么?”言豫津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问些什么,该问些什么。

“……有病!”萧景琰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言豫津听。

“啊?”言豫津没听清,抬起满面泪水的脸,问。

“没事。”萧景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言豫津,他觉得每个人都是要经历一次,痛苦挣扎,才会真正面对这个世界。这个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时间。

所以他不说,不看。

“七绝,”言豫津顿了顿,还是问,“苏兄,究竟是谁?是他么?”

早就该知道了,那个面善的不就是祁王吗?

“走吧,梅长苏在前面。”萧景琰没回答,反而直接向上走了,言豫津也不再问,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踽踽而行。

言豫津无意中一回头,却看见身后的土地一点点从远处崩散开了,化为细碎的碎片被一片混沌的漩涡吞噬。他看的心惊肉跳,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萧景琰,与他并肩而行。

他们就这样走着走着,天也暗下来。走一步暗一点,走一步暗一点,直到百步开外已是只剩下了萧景琰手中暖黄的一轮光晕,堪堪照亮两个人站的地方。光晕之外一片漆黑。

即使看不见前路,萧景琰也稳稳的向前一步步迈去,步幅不大不小,步伐不快不慢,已是走马观花,恍然闲庭信步,丝毫不担心行错踏差。言豫津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思索着一会儿要拿什么态度来面对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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