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清芷

【苏靖】孤

深夜的林府祠堂宁静的阴森,萧景琰跪坐在原本方林殊灵位的供桌前,垂着头,披散着头发,双手无力的搭在两边。黑暗的室内没有燃起蜡烛,透过窗棂,冷凝的月光像水一样倾洒在他身上,笼出一团明灭。

他面无表情,瞪着眼睛,直直看着膝上的灵位,脑中放空,神昏意迷。

原来,连你也要离开吗?

既然你们先种下了因,那就怪不得我了。

清灵的眼中泛起寒意,板结的脸上忽现一丝的笑意,似有若无。

窗外不知何时乌云遮月,寒风刺骨,一道闪电倏忽闪过,即随其后的便是一声声雷霆巨响,炸的人一惊一乍,神魂摇荡。

“原来如此……”

连续三天的大雨终于结束,大雨过后,天地为之一清,连阳光都比之前干净湿润。金乌东升,玉兔西坠,金陵城尚未从梦乡中苏醒过来,除了道旁城外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吵闹着,叫着,并没有声响。

一身青色道袍,手执节杖,面目不清的道人立在金陵城门口,看向重重宫禁所在之方向,一头只有手掌大的青牛立在道人的另一只手上,不时甩甩尾巴,摇摇脑袋,仿佛不解这道士为何立在此处。道者听见手中的小牛发出哞哞的叫声催促,遂笑笑便转身隐去。

只有隐隐歌声飘荡在风中: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深宫之内,东宫上首,坐着一位金红龙纹衣袍的金冠男子,他便是大梁太子萧景琰,或者说,是蓬莱修士午蕤宾完结人道因果的法身。

因为是法身,所以他不可能有后,这就意味着此间事了,他需将大梁国祚还与萧氏,至于究竟是不是萧庭生就有待观察了。

作为大梁这个刚刚遭受过重创的陈朽国度的实权王者,萧景琰一大早就需要起来忙于政务,青衣修士在城门口遥望之时,他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中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啧啧啧,返本归元不过三天,这么快就斩断情丝了,果然不愧是天生的修道种子。水精白鹿,十世善人,水德之心……

五年之后,午蕤宾坐在一座无名小岛上吞吐灵气。他从金陵出城,一路顺着走到了梅岭,将梅岭上的杀伐怨气净化之后,又顺道把之前的边疆战场一一净化,随后去了一趟昆仑祖庭,逛了逛天山雪湖,然后才从另一条路一路回到东海之上,打坐练气。这一路上他体验风土人情,以红尘之气洗炼道心,不算是道心圆满,也说得上坚若磐石。东方属木,东海又是水属之地,水生木,那林府梅林沾染他成道灵气而生的木精化生的青牛也长成了一头一般成年水牛的大小。

这边午蕤宾重修仙道,那头萧景琰迎来一位故人。

“美人殿下~”萧景琰听见一声轻浮的声音,随后一团白色从窗口砸了进来,萧景琰一笑,并不答话。

萧景琰自从太后无疾而终,皇后难产而亡那一天开始已经三个月没说话了。不是喉咙有问题,也不是不愿意说,只是发不出声音,不知何故。

太医查不出,江湖名医也没辙,不得已,一直隐在暗处的梅长苏请了蔺晨出手。蔺晨把梅长苏这个天生操劳命,惯于阳奉阴违,在床上养了五年还要死不活的坏病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被梅长苏整的灰溜溜的赶来金陵治病。

萧景琰虽然不能说话了,但他一样把朝政处理的井井有条。只是不能说话而已,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待尘缘了,因果结,他这化身便要死了,顺应天命,以死脱身。

萧景琰知道自己大概要死了,如果他真的还是个凡人,也知道主使是谁,更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但他不说,也懒的说。昔日梅长苏种下的善因,今日却结出了恶果。他替梅长苏接下这恶果,欠梅长苏的一命便还清了。

太后寿元已终,皇后受人蒙蔽,帮助他人诅咒于他,可他二人气运相连,于是承受不住气运反噬先一步暴毙,蒙挚等人于他并无重大因果。只等与梅长苏的因果断去,他便功德圆满,自可脱身而去。

人心就是这样,亘古不变却又时时不同,作为修士,偶尔死一死也是很有意思的。萧景琰已经连遗旨都准备好了,谁知道梅长苏又把蔺晨给找过来。

萧景琰脑中闪过许多思绪,却并不慌乱,只要他不说,气运之子梅长苏也赶不及救他,何况蔺晨?

“来来来,美人,手伸出来,我来给你把把脉。”蔺晨把折扇插在颈后,伸手搭上萧景琰细白的腕子,眉头紧锁了好一阵方道:“这……脉象并无不对啊,奇怪,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萧景琰笑而不语。

蔺晨看他这副样子,一下就把他和梅长苏重合在了一起,气不打一处来,“笑笑笑,你们这些人怎么都是这副样子?要不是长,长苏临去前托我照看你,我才懒得管你死活!”蔺晨一时说漏嘴,赶紧扭了过来,梅长苏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许他提他,至少在他没找到真正的救命方之前不许提他活着的事。

萧景琰只作不知,一味的笑。

“还笑!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原因,但你这身体的衰败速度太怪了。这才五年,你就像迟暮老人一样了,而且面上看来却是容光满面,就跟回光返照似的。要说没黑手,鬼都不信!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蔺晨早先曾经受梅长苏之托给萧景琰诊脉调养身体,那时候萧景琰虽然满身暗伤,但底子还是稳的,可现在却是面上好着,底子空了,完全就是两个极端。难道有没有太后差这么多?不至于吧。

萧景琰不开口,复低头看奏折。蔺晨一把抽走他手上的奏折,他就抬头对着蔺晨温和的笑笑,重新拿一份继续看。

蔺晨怎样捣乱他都置之不理,不气不恼,无喜无怒。不让看奏折,他就看典籍;不准读典籍,他就翻杂学;不许看书,那就出去逛花园,跟大臣议事;再不许,就老老实实睡觉休息。跟梅长苏一比,简直就是乖巧听话的让人忍不住去放烟花。要是晏大夫遇到这种病人,恨不得烧高香才好。

可是蔺晨一点也不开心,因为萧景琰看书,看奏折消耗精气神,睡觉便陷入昏迷,他的调养完全没用,药喝了几大缸,效果一点没有,反而消耗的更快。

虚不受补吗?不对,一开始是有效的,但是每种药方都只有效了一次,第二次就会起到反效果。那么想来就不是药的原因了……

蔺晨一察觉出不是毒药而是旁门之术便紧急传讯给梅长苏,叫他赶紧查,不在有限的时间里查出元凶,等待萧景琰的只有死路一条!

萧景琰优哉游哉的处理政务,悠哉悠哉的教导庭生,优哉游哉的把龙气全部转到他身上,只留下基础给自己,一点没让蔺晨看出来异样。好吃好睡,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蔺晨,任他大肆支使太医御医,随他跟梅长苏把大梁暗地里查得翻过来。

梅长苏使出自己所有的手段,紧锣密鼓的排查,蔺晨绞尽脑汁一天一个药方,萧景琰优哉游哉的行为就越发和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东海之上,舍身崖下,午蕤宾心头一动,睁开眼睛,细细推演,大笑:“今日功德圆满,尘缘已了,当归来了。”

正在此时,大梁宫中,卧病三月余的武帝萧景琰脑中一阵眩晕,随即倒地不起。一阵阴风吹过,就没了气息。

一旁服侍萧景琰起身梳洗的宫人大惊,连忙通知蔺晨和蒙挚等人。

蒙挚正和蔺晨讨论萧景琰的问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刚谈到皇后之死有蹊跷就听闻萧景琰身边的女官匆匆来报,说萧景琰没了。二人登时大惊失色,对视一眼就急急向着萧景琰所在赶去。

等他们紧赶慢赶赶到时,庭生已经到了。他把萧景琰冰冷的身体抱到榻上,整理了遗容,擦干净脸上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赤着一双眼珠,死死盯着蔺晨,“蔺先生说过不会有事的吧,没有解释吗?”

蒙挚一看不好,连忙拉架,“庭生,蔺少阁主他尽力了……”

庭生一听,立刻转而盯死蒙挚,“所以呢?父皇就活该替他……活该去死?不能实现的诺言就不要许下,许下诺言又食言,让人忍不住要弄死你知道吗?”说到后半句,又盯回蔺晨。

蒙挚还沉浸在庭生浓烈的恨意中无法自拔,胆战心惊,蔺晨却捕捉到了关键字眼,“替他?什么意思,萧景琰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蔺晨觉得自己真蠢,萧景琰表现的已经够明白了不是吗?

庭生愣住了,好半晌才说:“苏先生没死,他身上的因果太多,又伤了底子,赤焰翻案之后,附身在他身上的人道气运消散,之前的果报便来了。父皇说幸而苏先生诈死脱身,否则这次的麻烦便要直接应在他身上。父皇早年杀伐过重,命格又不足以承接国祚,本就是以命换运,借苏先生之力强行换取国祚绵延,天谴加身,注定早死。他替苏先生应了这一劫人祸,既是天谴,又是因果,苏先生日后虽然还是会有些运气差,但也不至于天厌之,也算他,全了这一世欠他的了。我本以为蔺先生这般夸下海口是当真有把握,没想到不过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说到最后,他声音颤抖,一脸恍惚。

蔺晨一愣,萧景琰还擅卜算?他怎么从没听过?

遂又问:“他怎么知道的?”

庭生答道:“是父皇中了咒之后忽有感应,告诉我的。父皇早就知道此咒是死咒,一旦中咒,百日必亡,即使毁去了施咒之人也没用。”

“何故?”

“此咒乃是以血脉牵连的咒术。父皇十分庆幸施咒者把所有威力都放在他身上,没有牵连苏先生和我。”

“血咒?那就是说,是你们萧家的人喽。呵,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就这么着吧。”

蔺晨一晃就离开了皇宫,怒火压都压不住。

呵呵,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还能这么玩儿,啧,要怎么跟长苏说呢?

你家殿下因为你一时善念被弄死了?那还不得疯给我看!

算了算了,先查到人再说吧。反正不能让长苏查出来,啧,那就让我来跟你好好掰掰腕子吧,好友。

梅长苏刚好要查到底的时候忽然又有人插手,一股脑把他的布局完全打乱,蔺晨早早联合江左盟把萧景琰没了的消息锁得死死的,能瞒一天是一天。

梅长苏无疑是个聪明人,不聪明就没本事占下江左还稳稳当当。聪明人总是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分析出许多不被人注意的真相。

比如萧景琰一定已经出事了。

他能想到蔺晨和江左盟的下属隐瞒的原因不外乎是为他好,但他不能原谅这样的行为。他需要知道萧景琰究竟病重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景琰是天子,诸邪辟易,想来是昏迷之类……

梅长苏安慰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不理智的行为,但尽管理智叫嚣着萧景琰绝对已经不在,他却始终拒绝接受。

萧景琰大概是林殊唯一不能用理智对待的存在了吧?梅长苏想,毋庸置疑,舍他其谁。

梅长苏和蔺晨他们暗地里较劲儿,双方一时拉锯僵持。但梅长苏知道,他在明处动作,蔺晨他们只能暗暗捣鬼,所以赢得一定会是自己。

午道长感悟天地,师法自然,已是到达一个瓶颈,再继续在东海坐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便起了游历凡尘,继续凝练道心的念头。

也是天人感应,先前萧景琰替梅长苏挡去一道死劫,原本应当功德圆满,谁知萧景琰自身天谴未完,一条命怎么能挡两劫?故而,梅长苏身上的死劫还剩下的劫气又生成一劫,仍是死劫,却有了不少生路。午道人这次瓶颈也是冥冥之中道心示警,要他助梅长苏脱劫,否则便要在下一世还他的因果。

午道人推算到这些便罢了手,唤醒青牛,坐在牛背上晃晃荡荡往廊州去。

廊州原本就是富庶之地,只不过在江左盟的管理下,更加安定繁华。午道人一袭道袍,梅枝簪发,足下麻鞋,手持节杖,坐下一头青玉雕作一样的青牛,走在街上十分有高人风范。

这道人的青牛不曾穿上鼻环便罢了,他还一边打坐一边同青牛讲话:“阿青啊,这可不行啊。”

青牛甩着尾巴,“哞——”

“好好好,此间事了,便陪你去。”

说话间便走到了江左盟的附近,青牛也不减速,自顾自向前走,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匣子,轻轻一托,一送。随后也不停,连顿都不曾顿一下,似慢实快的走出了城,逐渐远去。

梅长苏的案上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匣子,没人对它的存在感到突兀,好像它原本就该在那里。

午道人送出却死香,走出廊州,身上一阵轻松,生路他已经送出去,至于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不过想来琅琊子的乖养子不会认不出,就这样吧,他该回聚窟洲了。

“生来不念道德,最喜刀兵战火,大梦今日方觉,脱去旧日枷锁。哈,斩去旧时姻缘孽,到此方知我是我。”

青衣道者骑牛而去,梅长苏心中一跳,却不明究竟是何故。

没几天,梅长苏抓到了誉王和夏江的儿子,却在审问的时候被突然暴起的夏江之子打成重伤,几死无生,还是蔺晨无意间发现了案上的却死香才捞回来一条命。却死香,又名返生香,出自海上聚窟洲。

《海内十洲记》载聚窟洲有大山,山多大树,名为反魂树。"伐其木根心,于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煎如黑饧状,令可丸之,名曰惊精香,或名之为震灵丸,或名之为反生香……死者在地,闻香气乃却活。

梅长苏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蔺晨无法,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梅长苏不仅由死返生,还一身病痛全消。可惜这药不仅只有一丸,出现的时机也极巧合,否则蔺晨还是很想复活萧景琰试试的。

梅长苏反生第一件事就是赶往金陵,还交代江左盟留守之人不要放松警惕,务必查出幕后之人。

他赶到金陵之时,萧景琰的帝陵早已封陵,他只能像一个普通百姓一样为他戴国孝。虽能睹物思人,却是不如不见。

等庭生坐稳了位子,梅长苏又启程赶回了廊州,然后一直缩在廊州懒得动弹,颇有些厌倦尘世的意味。

后来,廊州的孩子们都知道城外有家无名书院,院里有个水牛老叟,极擅画水牛白鹿金麝之属,每一只都有一对黑白分明,水灵灵的大眼睛,千金难求。可是一画人物就灵气尽失,死板无神,久而久之,人们也不再愿意叫他画人物了。

谁也不知道,这位老先生藏着一屋子人物画,画的比水牛好多了,但所有的画中人都是一个人,尽管面貌模糊不清,但若有金陵故人得见,就一定会知道,这就是很久以前驾崩了的梁武帝萧景琰。

老先生已经老的不得了了,他活得太久太久,看着蒙挚旧伤复发去世,穆霓凰、聂铎、夏冬、聂锋早早战死沙场,英年早逝,连甄平黎刚他们也被江湖仇家设计暗杀,除了蔺晨偶尔照看一下他,他几乎是举目无亲。

如今蔺晨也去了,飞流跟着蔺晨埋在一起,新的琅琊阁之主和他并没有深厚的情谊,不愿意照看一个废人也是正常的。

他,老先生,昔日威名赫赫的赤焰少帅江左盟主,如今也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吃不下喝不下,只能等死。到今日,经历了浮浮沉沉,大起大落,江左盟的兴盛衰败,团结分裂,他才明白,有很多事是人算计不到的,他当初那样的豪赌究竟有多幸运才能赌赢。

他躺在这里,微风习习,吹拂在他的脸上,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远处是父帅和母亲正在招待祁王哥哥和景琰他们,他们时不时把目光投射过来,看他睡得迷迷糊糊,笑得灿烂。

“小殊,别睡了,都要睡傻了。”萧景琰看他眼皮眯着,向他招手。

“要是能有人陪着就好了。”

迷糊中,他这样想,然后起身向他们走过去。

“蕤宾。”他站在凤麟洲垂眸。

“姑洗师弟。”他立在聚窟洲微笑。

“吾道不孤。”他们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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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十二律吕与地支及月份对应关系:黄钟(子,十一月)、大吕(丑,十二月)、太簇(寅,正月)、夹钟(卯,二月)、姑冼(辰,三月)、中吕(巳,四月)、蕤宾(午,五月)、林钟(未,六月)、夷则(申,七月)、南吕(酉,八月)、无射(戌,九月)、应钟(亥,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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