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清芷

【苏靖】秋风辞

贞平二十四年春,靖王萧景琰病逝于金陵,时年二十一岁。

梁帝萧选斥责其治家不严,包庇刺客,意图毒杀兄长宁王,然念其自食恶果,人死灯灭,又无嗣可承,仅收回爵位以儆效尤,不设牌,无享祭,不入皇陵,着另葬京郊。

吴旭芝张謇等文臣武将出言劝谏,言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梁帝大怒,贬为七品,远赴南蛮。然吴旭芝张謇等人皆为前朝世家子弟,傲骨天成,挂冠而去,自此张吴杨崔等世家隐而不出,无人出仕。

“他们怎么敢,怎么能,怎么可以!”列战英听说了这样的消息脑袋里嗡的一声,双眼一片赤红。他知道这位梁文帝自私凉薄,冷血无情,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列战英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修剪的平整的指甲刺破了手心,一点一点温热粘稠的猩红落在青石地板上,开出朵朵红莲。

忍,要忍,不可以出去,不可以动作,不可以……打乱了殿下的谋划。他要等到林殊出现,等到江左盟现世,绝不可以让人看出殿下的安排。列战英眸光一闪,死死咬住牙,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挤满眼眶的泪水就会滚落下来,他怕自己一旦放开了情绪的枷锁会忍不住跑去金陵杀人。

“我知,道了,你,自去,罢。”列战英看着小道童疑惑的跑出去,还贴心的为他闭上了门。肩膀一塌,列战英摔在了地上,他把自己团成一团,口中塞满衣袖,发出非人的呜咽,浑身上下都在颤动。又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殿下死去,他却什么都帮不了他,只能任由他死都不得安宁,任由萧选肆意糟蹋他的遗骨。即使殿下早就知道也接受了这样的未来,可是他还是心如刀绞。殿下,殿下,列战英无能,连为你收尸都做不到,做不到!

“战英,你过来一下。”门外灵虚子敲了敲门后说。

“请观主稍等。”列战英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道。

“不知观主叫战英来,有什么要事?”列战英换了一身道袍,僵着一张脸走进大殿道。

“景琰的后事……”灵虚子皱着眉头看向列战英,他知道萧景琰一向有自己的主张,而且他临死前的几次出手让整个老君观看清了这个看起来木讷痴傻的弟子是如何的精于算计且胆大包天,也不想坏了他的算计,便叫人来问问他是否对此事有所交代。

“殿下说不要动。”列战英急急打断,一边说一边落泪,“殿下说太早暴露不好,萧选在他死后一定会用他的死来做文章,意图钓出暗处赤焰和祁王的人。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人手必须尽快整合梳理,所以只能忍。哪怕萧选把他挫骨扬灰也绝不能动,再多的苦,再多的恨,也必须和着血,咬着牙吞下去。”

灵虚子点点头,叹气道:“他是个有成算的,可惜命不好。就按他说的办吧。你若是放不下,就为他点上一盏长明灯,好好祭拜祭拜罢。”

列战英辞别了灵虚子,出了大殿,抬手挡住阳光,看向远处,喃喃,“林殊,梅长苏,你在哪里?”

琅琊阁里,梅长苏一身素白的跪在镜子前,看着刚刚拆开纱布没多久的陌生的脸,早就流干了眼泪的眼睛又一次湿润起来,透明的液体滚滚而下,打湿了被褥。

戚猛立在门外,垂着头默然无语,像一座雕像,披着薄雾。露水打湿的衣服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点点干燥,山风也一点点变得温暖,他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

蔺晨背对着他坐在门口,百无聊赖的摇着扇子,“你家那位我算是服了,真是,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的消息的,但是他这几次出手可是把整个萧氏都拉下了水。”

戚猛不说话,心里却一跳,除了宁王,几乎所有皇子都……他抽动了一下手指,刚好被蔺晨看在眼中。他冷肃的看向戚猛,“想明白了?他根本就没指望宁王上位,也没指望双方和解。从一开始他就没给萧选任何的后路,他打得就是让长苏彻彻底底压制萧选的注意。要么,宁王为了长苏身后的势力对上萧选,要么,萧选的种直接给长苏腾地方!”眼睛一瞄,那头梅长苏还在扮泥像。

梅长苏痴痴看着镜子,说出了三天来第一句话:“蔺晨,你说,我这样,算不算是给景琰戴孝了呢?”

蔺晨瞬间苦笑,抹了一把脸气急道:“算算算!你不仅现在可以戴孝,你还可以直接跟寡妇一样穿一辈子孝!你这样子有什么意思,就算你早就知道了又有甚么用,你自己都难保还想救他?我说长苏,你家殿下连命都不要的帮你铺路,你倒是死一个我看啊,白费他一番心思。”

梅长苏恍惚的低喃,语调模糊而快速。

他的景琰啊,从没有做过坏事,干干净净长到大,却临到了满身罪孽,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

恨!恨!!恨!!!

恨梅岭一场大火冤魂难安,恨金陵血雨腥风忠臣惨亡,恨萧选无情无义残杀血亲。他永远忘不了梅岭上那些同袍战友的怒吼,他也永远不敢忘记祁王母亲他们身死时的绝望,现在连景琰都……

“少帅……”戚猛斟酌着开口。

“说。”梅长苏眼中含着血丝,看起来憔悴颓丧。

“殿下说陛下恐怕会利用他的身后事,做,做妖。”

梅长苏原本恍惚的眼神一瞬间犀利如刀,“萧选想怎样,景琰不是罪人,他是被杀的,是受害的,他难道连死人都……”

“恐怕让他猜着了。”蔺晨去而复返,手中一张小小的纸条却重如泰山。他伸手把纸条递给梅长苏。

梅长苏的眼光一触到纸面就黏在上面,他来回扫了许久,终于抖着手瘫坐在那里,痴痴看着手上的纸条,好像突然不认识字了。眼中一片模糊,嘴巴不停开阖,吐气吸气却没办法说出一个字。

“——”好半晌,他终于嘶哑着嗓子杜鹃啼血般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随即呕血昏迷。

“好好好,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蔺晨看着乌黑结块的污血松了口气,可算吐出来了。不枉他坐在大门口吹了三天冷风。

“戚猛。”梅长苏脸上一片空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殿下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谁叫他是祁王一党又手握兵权,他不死,很多人都会心里不安。”戚猛坐在梅长苏身边,垂下眼帘,攥了攥手,又说,“殿下也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从接旨回京就没指望自己还能活多久。原本殿下是打算把翻案一事交给战英,但是后来知道了您还在人世,就改了主意,决定为您回京铺路。殿下他……”

一夜灯火到天明。

月明风清,银蓝色的天幕上镶着无数散落的星子,月轮破开云朵的遮挡将玉色纱幔笼上人间,柔软的清风带着些微寒意,穿过门廊,掠进屋内,拂动列战英的衣袖和手边的云展。

“你终于来找我了,苏先生。”列战英一身道袍,冷着脸坐在梅长苏对面,递给他一张薄绢,“这是殿下为你布下的网和他死前留下的所有谋划。十多年了,我等这一天等的太久太久,等的已经到了等不下去的时候。”

梅长苏震惊的看着他:“你?!”

列战英忽然在唇角现出一点笑花:“大限已至,阳寿已终。我该去找殿下了,也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我。这十几年来,我连给殿下清明祭扫都要趁着月黑风高之时现身,每每想到殿下,想到自己的无能为力都五内俱焚,痛不欲生,如今也算如愿以偿。只可惜看不到大仇得报的一天了。”说完他眼眶湿红,却又道,“麻烦梅宗主出去的时候替我关一下门。”

梅长苏又说:“那景琰留给你的遗命呢?戚猛说景琰曾经跟你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他难道什么都没有交代吗?”

列战英笑笑,指指大门方向没有言语。他怎么会把殿下留下的遗命带进棺材,他早在发现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时候就已经托付给灵虚子了,只是殿下有令,不能告诉梅长苏罢了。梅长苏看列战英示意他离开,明白他恐怕不会告诉他,便叹了口气起身告辞。列战英目送他轻轻阖上门,也闭上双眼念起了《太乙救苦天尊说拔度血湖宝忏》,声音渐低渐小,直至静默无声。

当夜,老君观客卿长老列缺子坐化。

时隔十多年,梅长苏再一次见到了静妃,她眼中一片死寂,波澜不惊。静静垂下眼帘,抿着唇好一会儿才说话,“你终于来了,小殊。”

梅长苏跪在她身前,仰着头看她,“静姨!”他眼中的泪水迸涌而出,细细看着这个长辈熟悉又陌生的面庞。面容依旧,两鬓却已然霜白。

唯一的儿子惨死,她却不能报复,因为她要等,等着萧景琰计划中那个开启复仇的人到来,等到那个可以把萧选彻底拖进地狱的人到来,她不能让景琰所有的谋划都暴露在璇玑的眼中。她甚至连景琰的身后事都插不上手,眼睁睁看着萧景琰身后凄凉,连个像样的碑都没有。说起来她是宫妃,实际上不过一个软禁在宫中的靶子。

静妃微微颤着手把梅长苏从地上扶起来,“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小殊,景琰他……”

“景琰他会好的。”梅长苏握紧拳头,想着自己看见的那个被杂草掩埋的无名荒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会好的,我保证。”

“好,好。”静妃仔细端详着这张脸,“有师兄他们在,火寒毒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带着景琰的份一起,好吗?”静妃想起萧景琰最后的嘱托,终于泪如雨下,“他也希望你好好的,要不是……他一定会等到你回来的。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就那么走了呢?他不甘心啊,小殊,他不甘心啊!”

两人抱头痛哭,眼泪流进了心里,把早已腐烂的伤口渍的生疼。这一句不甘心就像一只利爪,生生的梅长苏的心剜了出来碾成肉末放在火上煎烤,烤成了灰却又化成了血,烧在每一丝筋脉皮肉里,日日夜夜,不得解脱。

“静姨,宫里就拜托你了。”梅长苏红着眼睛道。

静妃笑中带泪,“放心吧,我会注意惠妃的。”

有着萧景琰留下的巨大势力,梅长苏的翻案进程顺利无比。早在十年前,萧选就找了个机会“处理”掉了夏江,悬镜司的人也被打散分散到了三司。言后越妃当初被萧景琰狠狠摆了一道,到死都没能解除禁足。

誉王平王也时常被萧选换着花样的肆意折腾,皇家内务,加上祁王之死是谁推波助澜被萧景琰散布流传得颇广,于是也没几个大臣为他们说话,两人愈发的阴郁软弱。

凡成年皇子,誉王阴鸷,平王醉生梦死,唯有淮王可与宁王相争。但淮王自及冠以来就一直被纪王带在身边学习宗正事务,实际上早就退出了储位之争。

一年以后,宁王被萧选半推半就推上了太子之位。赤焰案被翻出重审,林氏恢复清名,祁王恢复爵位,唯独靖王依旧没能立碑迁陵。萧选甚至允许梅长苏恢复林殊之身份却咬死了不愿放过萧景琰。梅长苏咬牙切齿恨得几乎要生吃了萧选也没法子,只能每每午夜梦回,都呕出一口口甜腥朱红。

又半年,萧选“病逝”,宁王登基。没多久,誉王平王等人也都死的死,病的病。

梅长苏带着静妃和萧景琰的骨殖归隐,再也没有露过面,也不知他是生是死,也不知他行踪何处。

芳樽雅舍里堆起一座新坟,太上老君观收了一个嫡传弟子。

据闻其人乃是千古奇才,惊才绝艳,比之当年黎崇座下林家少帅不遑多让,有过之而无不及。

样貌清秀隽雅,才华横溢,聪慧灵透,悟性绝佳,忠孝节义,千秋无双。

唯独寡言少语不爱说话,曾有假语村言曰:闭口禅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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