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清芷

【苏靖】秋风辞

贞平二十四年春,靖王萧景琰病逝于金陵,时年二十一岁。

梁帝萧选斥责其治家不严,包庇刺客,意图毒杀兄长宁王,然念其自食恶果,人死灯灭,又无嗣可承,仅收回爵位以儆效尤,不设牌,无享祭,不入皇陵,着另葬京郊。

吴旭芝张謇等文臣武将出言劝谏,言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梁帝大怒,贬为七品,远赴南蛮。然吴旭芝张謇等人皆为前朝世家子弟,傲骨天成,挂冠而去,自此张吴杨崔等世家隐而不出,无人出仕。

“他们怎么敢,怎么能,怎么可以!”列战英听说了这样的消息脑袋里嗡的一声,双眼一片赤红。他知道这位梁文帝自私凉薄,冷血无情,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列战英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修剪的平整的指甲刺破了手心,一点一点温热粘稠的猩红落在青石地板上,开出朵朵红莲。

忍,要忍,不可以出去,不可以动作,不可以……打乱了殿下的谋划。他要等到林殊出现,等到江左盟现世,绝不可以让人看出殿下的安排。列战英眸光一闪,死死咬住牙,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挤满眼眶的泪水就会滚落下来,他怕自己一旦放开了情绪的枷锁会忍不住跑去金陵杀人。

“我知,道了,你,自去,罢。”列战英看着小道童疑惑的跑出去,还贴心的为他闭上了门。肩膀一塌,列战英摔在了地上,他把自己团成一团,口中塞满衣袖,发出非人的呜咽,浑身上下都在颤动。又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殿下死去,他却什么都帮不了他,只能任由他死都不得安宁,任由萧选肆意糟蹋他的遗骨。即使殿下早就知道也接受了这样的未来,可是他还是心如刀绞。殿下,殿下,列战英无能,连为你收尸都做不到,做不到!

“战英,你过来一下。”门外灵虚子敲了敲门后说。

“请观主稍等。”列战英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道。

“不知观主叫战英来,有什么要事?”列战英换了一身道袍,僵着一张脸走进大殿道。

“景琰的后事……”灵虚子皱着眉头看向列战英,他知道萧景琰一向有自己的主张,而且他临死前的几次出手让整个老君观看清了这个看起来木讷痴傻的弟子是如何的精于算计且胆大包天,也不想坏了他的算计,便叫人来问问他是否对此事有所交代。

“殿下说不要动。”列战英急急打断,一边说一边落泪,“殿下说太早暴露不好,萧选在他死后一定会用他的死来做文章,意图钓出暗处赤焰和祁王的人。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人手必须尽快整合梳理,所以只能忍。哪怕萧选把他挫骨扬灰也绝不能动,再多的苦,再多的恨,也必须和着血,咬着牙吞下去。”

灵虚子点点头,叹气道:“他是个有成算的,可惜命不好。就按他说的办吧。你若是放不下,就为他点上一盏长明灯,好好祭拜祭拜罢。”

列战英辞别了灵虚子,出了大殿,抬手挡住阳光,看向远处,喃喃,“林殊,梅长苏,你在哪里?”

琅琊阁里,梅长苏一身素白的跪在镜子前,看着刚刚拆开纱布没多久的陌生的脸,早就流干了眼泪的眼睛又一次湿润起来,透明的液体滚滚而下,打湿了被褥。

戚猛立在门外,垂着头默然无语,像一座雕像,披着薄雾。露水打湿的衣服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点点干燥,山风也一点点变得温暖,他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

蔺晨背对着他坐在门口,百无聊赖的摇着扇子,“你家那位我算是服了,真是,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的消息的,但是他这几次出手可是把整个萧氏都拉下了水。”

戚猛不说话,心里却一跳,除了宁王,几乎所有皇子都……他抽动了一下手指,刚好被蔺晨看在眼中。他冷肃的看向戚猛,“想明白了?他根本就没指望宁王上位,也没指望双方和解。从一开始他就没给萧选任何的后路,他打得就是让长苏彻彻底底压制萧选的注意。要么,宁王为了长苏身后的势力对上萧选,要么,萧选的种直接给长苏腾地方!”眼睛一瞄,那头梅长苏还在扮泥像。

梅长苏痴痴看着镜子,说出了三天来第一句话:“蔺晨,你说,我这样,算不算是给景琰戴孝了呢?”

蔺晨瞬间苦笑,抹了一把脸气急道:“算算算!你不仅现在可以戴孝,你还可以直接跟寡妇一样穿一辈子孝!你这样子有什么意思,就算你早就知道了又有甚么用,你自己都难保还想救他?我说长苏,你家殿下连命都不要的帮你铺路,你倒是死一个我看啊,白费他一番心思。”

梅长苏恍惚的低喃,语调模糊而快速。

他的景琰啊,从没有做过坏事,干干净净长到大,却临到了满身罪孽,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

恨!恨!!恨!!!

恨梅岭一场大火冤魂难安,恨金陵血雨腥风忠臣惨亡,恨萧选无情无义残杀血亲。他永远忘不了梅岭上那些同袍战友的怒吼,他也永远不敢忘记祁王母亲他们身死时的绝望,现在连景琰都……

“少帅……”戚猛斟酌着开口。

“说。”梅长苏眼中含着血丝,看起来憔悴颓丧。

“殿下说陛下恐怕会利用他的身后事,做,做妖。”

梅长苏原本恍惚的眼神一瞬间犀利如刀,“萧选想怎样,景琰不是罪人,他是被杀的,是受害的,他难道连死人都……”

“恐怕让他猜着了。”蔺晨去而复返,手中一张小小的纸条却重如泰山。他伸手把纸条递给梅长苏。

梅长苏的眼光一触到纸面就黏在上面,他来回扫了许久,终于抖着手瘫坐在那里,痴痴看着手上的纸条,好像突然不认识字了。眼中一片模糊,嘴巴不停开阖,吐气吸气却没办法说出一个字。

“——”好半晌,他终于嘶哑着嗓子杜鹃啼血般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随即呕血昏迷。

“好好好,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蔺晨看着乌黑结块的污血松了口气,可算吐出来了。不枉他坐在大门口吹了三天冷风。

“戚猛。”梅长苏脸上一片空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殿下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谁叫他是祁王一党又手握兵权,他不死,很多人都会心里不安。”戚猛坐在梅长苏身边,垂下眼帘,攥了攥手,又说,“殿下也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从接旨回京就没指望自己还能活多久。原本殿下是打算把翻案一事交给战英,但是后来知道了您还在人世,就改了主意,决定为您回京铺路。殿下他……”

一夜灯火到天明。

月明风清,银蓝色的天幕上镶着无数散落的星子,月轮破开云朵的遮挡将玉色纱幔笼上人间,柔软的清风带着些微寒意,穿过门廊,掠进屋内,拂动列战英的衣袖和手边的云展。

“你终于来找我了,苏先生。”列战英一身道袍,冷着脸坐在梅长苏对面,递给他一张薄绢,“这是殿下为你布下的网和他死前留下的所有谋划。十多年了,我等这一天等的太久太久,等的已经到了等不下去的时候。”

梅长苏震惊的看着他:“你?!”

列战英忽然在唇角现出一点笑花:“大限已至,阳寿已终。我该去找殿下了,也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我。这十几年来,我连给殿下清明祭扫都要趁着月黑风高之时现身,每每想到殿下,想到自己的无能为力都五内俱焚,痛不欲生,如今也算如愿以偿。只可惜看不到大仇得报的一天了。”说完他眼眶湿红,却又道,“麻烦梅宗主出去的时候替我关一下门。”

梅长苏又说:“那景琰留给你的遗命呢?戚猛说景琰曾经跟你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他难道什么都没有交代吗?”

列战英笑笑,指指大门方向没有言语。他怎么会把殿下留下的遗命带进棺材,他早在发现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时候就已经托付给灵虚子了,只是殿下有令,不能告诉梅长苏罢了。梅长苏看列战英示意他离开,明白他恐怕不会告诉他,便叹了口气起身告辞。列战英目送他轻轻阖上门,也闭上双眼念起了《太乙救苦天尊说拔度血湖宝忏》,声音渐低渐小,直至静默无声。

当夜,老君观客卿长老列缺子坐化。

时隔十多年,梅长苏再一次见到了静妃,她眼中一片死寂,波澜不惊。静静垂下眼帘,抿着唇好一会儿才说话,“你终于来了,小殊。”

梅长苏跪在她身前,仰着头看她,“静姨!”他眼中的泪水迸涌而出,细细看着这个长辈熟悉又陌生的面庞。面容依旧,两鬓却已然霜白。

唯一的儿子惨死,她却不能报复,因为她要等,等着萧景琰计划中那个开启复仇的人到来,等到那个可以把萧选彻底拖进地狱的人到来,她不能让景琰所有的谋划都暴露在璇玑的眼中。她甚至连景琰的身后事都插不上手,眼睁睁看着萧景琰身后凄凉,连个像样的碑都没有。说起来她是宫妃,实际上不过一个软禁在宫中的靶子。

静妃微微颤着手把梅长苏从地上扶起来,“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小殊,景琰他……”

“景琰他会好的。”梅长苏握紧拳头,想着自己看见的那个被杂草掩埋的无名荒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会好的,我保证。”

“好,好。”静妃仔细端详着这张脸,“有师兄他们在,火寒毒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带着景琰的份一起,好吗?”静妃想起萧景琰最后的嘱托,终于泪如雨下,“他也希望你好好的,要不是……他一定会等到你回来的。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就那么走了呢?他不甘心啊,小殊,他不甘心啊!”

两人抱头痛哭,眼泪流进了心里,把早已腐烂的伤口渍的生疼。这一句不甘心就像一只利爪,生生的梅长苏的心剜了出来碾成肉末放在火上煎烤,烤成了灰却又化成了血,烧在每一丝筋脉皮肉里,日日夜夜,不得解脱。

“静姨,宫里就拜托你了。”梅长苏红着眼睛道。

静妃笑中带泪,“放心吧,我会注意惠妃的。”

有着萧景琰留下的巨大势力,梅长苏的翻案进程顺利无比。早在十年前,萧选就找了个机会“处理”掉了夏江,悬镜司的人也被打散分散到了三司。言后越妃当初被萧景琰狠狠摆了一道,到死都没能解除禁足。

誉王平王也时常被萧选换着花样的肆意折腾,皇家内务,加上祁王之死是谁推波助澜被萧景琰散布流传得颇广,于是也没几个大臣为他们说话,两人愈发的阴郁软弱。

凡成年皇子,誉王阴鸷,平王醉生梦死,唯有淮王可与宁王相争。但淮王自及冠以来就一直被纪王带在身边学习宗正事务,实际上早就退出了储位之争。

一年以后,宁王被萧选半推半就推上了太子之位。赤焰案被翻出重审,林氏恢复清名,祁王恢复爵位,唯独靖王依旧没能立碑迁陵。萧选甚至允许梅长苏恢复林殊之身份却咬死了不愿放过萧景琰。梅长苏咬牙切齿恨得几乎要生吃了萧选也没法子,只能每每午夜梦回,都呕出一口口甜腥朱红。

又半年,萧选“病逝”,宁王登基。没多久,誉王平王等人也都死的死,病的病。

梅长苏带着静妃和萧景琰的骨殖归隐,再也没有露过面,也不知他是生是死,也不知他行踪何处。

芳樽雅舍里堆起一座新坟,太上老君观收了一个嫡传弟子。

据闻其人乃是千古奇才,惊才绝艳,比之当年黎崇座下林家少帅不遑多让,有过之而无不及。

样貌清秀隽雅,才华横溢,聪慧灵透,悟性绝佳,忠孝节义,千秋无双。

唯独寡言少语不爱说话,曾有假语村言曰:闭口禅耳。

-END-

【殊琰/苏靖】尔果如其母戏寡人欤?ⅩⅩⅣ

大家好,我叫萧选,是一个愤怒的爸爸

林殊你个混球!!!!

我一直以为像我这么叼的穿越者的崽崽括弧简称穿二代括弧完是绝对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家小七身为最叼的一个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都是林殊的错

等我把他们带回来一定要

哎哎哎又干嘛言阙你等着

哎呦差点摔死老道真特么的没人性

林小殊你给老道等着

妈了个鸡梅长苏是什么鬼简直吓的宝宝内心戏都碎了一地

还特么要兼职邪教头子安利狂魔保险大神还尼玛能不能好了

卧槽就算不是我的琰琰也是琰琰欺负琰琰就算是男主角也要死

不不不不不不放放放放放开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要打死这个渣男……

啊呸,谁特么老年痴呆没救了,你才没救了,给我滚去蹲小黑屋!

……我觉得,关于小殊和你的亲事还是再等等罢【正经脸

万一他不小心把自己玩死了呢?【捧大脸【。

我一直以为我会是正道boss级人物,再不济也是老顽童那个等级,要不是小七他一板砖把我撂倒了跟林殊私奔了,我差点就信了!

—完—

【苏靖】无悔

远离金陵的山阴小镇外,椿山脚下有一座小小的村落,叫做大椿村,村里有一颗很高很高的大椿树,孩子们都叫它椿爷爷。每到盛夏,村民们都会聚在树下纳凉闲谈。说些天南海北的乡野异闻,即使是改朝换代也没有让他们有什么在意。

村子里唯一的老猎户姓烈,早年“景侯之乱”,犯上谋逆的时候带着侄儿从东边逃难来的,为了躲避军队强行征兵打断了一条腿。后来骨头长歪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顽童无知,总唤他老瘸子。时间久了,大家就也忘了他叫甚,只唤他烈瘸子。

一晃二十几年就过去了,烈瘸子的一手打猎的好手艺都交给了他侄儿。眼看着侄儿二十大几才娶上媳妇,脑子里的弦一松,身子骨就猛然塌了,人也不行了,就在深秋时节倒下了,估摸着大约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侄儿哭的两眼通红也没办法,谁让山里人命贱,攒了二十几年的家底子也请不起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叔叔一点点熬到死。

列战英躺在床上,默默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这一辈子唯一的遗憾大约就是没能保护好殿下不说,连小皇子都只能跟着他受苦。明明是正统的龙子凤孙,却经常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要小心翼翼提防仇人找上门。

他不恨别人,唯独恨毒了无能的自己,恨毒了那些让殿下走上这条绝路的人,恨毒了,梅长苏。

是,梅长苏辛苦,梅长苏呕心沥血,可那又怎么样?他列战英,生死都是殿下的人,永远只站在殿下的立场看问题。对殿下有利的才是好的,对殿下有害的,哪怕是天宫佛宝他也不屑一顾。

他恨梅长苏,因为梅长苏毁了殿下的一生。殿下愿不愿意是殿下的事,他只知道乎殿下确实是一辈子都笼罩在他梅长苏的阴影下,不得解脱。他从来不相信什么为你好之类的鬼话,殿下不是梅长苏的仆人,梅长苏凭什么决定殿下要什么不要什么?殿下真的因为梅长苏的“为你好”好了吗?没有!

破旧的小屋,逼仄又昏暗的空间,屋外呼啸的寒风透着木头的缝隙钻进来,带走屋子里为数不多的热气,便宜的碳渣子跳动着暗红的光,星星点点,微弱无力。小皇子娶得媳妇缩着身子抱着肩膀,靠在床边不停的哆嗦,十指上成片的皲裂和冻疮一次次提醒着他的无能。她努力的端着笑脸假装自己不冷,生怕他伤心难过。

“咳咳咳!”他咳了几声,眼前发白,呼吸也更加浅薄。他知道他不行了,竭力的转头伸出枯瘦的手,握在她冷的像块冰的手上,艰难的震动声带,磨出最后一丝声音:“我死后不要放在床上,你们自己上床取暖罢。”说完就歪头去了。

“殿下,殿下您吃药罢,吃了药就好了。战英这里我来就好。”

“戚猛你说什么傻话,如今我这样子,吃不吃药又有多大差别呢?”

……

脑袋里好像装了十万只苍蝇嗡嗡作响,先前列战英脑中巨大的恨意与绝望还没有散去,忽然听见了殿下的声音,说得却是这样山穷水尽的话,心头一紧,忍不住咬牙颤抖起来。原本正和戚猛说话的萧景琰余光瞥见列战英紧握的拳头,忙不迭的撑起倚靠在椅背上的无力的身体,接过戚猛递来的软枕,扶着列战英靠坐起来。

列战英在萧景琰伸手扶他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定定看着眼前这张苍白消瘦的脸,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原本萧景琰不受宠,他还可以依靠祁王和长公主,但自从赤焰案发后,林氏灭门,祁王鸩杀,他如今自己也是自身难保。身边亲卫除了列战英这个无家无室的大傻子和戚猛这个林帅留给自己的后手,其他人或被威逼或被利诱早定好了下家。

因为他是由祁王一手养大。

赤焰案发时他人在东海,梁帝确实没有定他的罪名,但他这个人尽皆知的祁王党……

呵,世上还有种死因叫做病逝。

自从他被梁帝一连五道圣旨急召回京,在养居殿外连跪三日感染风寒引发所谓的早年天生旧疾却被下旨封府,请不来一个大夫,母亲私自向宫外传递药物被降位禁足,只能靠着自己的经验开点方子拖着,到如今……

短短半年,就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医,他现在也不过数着过日子罢了。

他原本以为是言后和越妃惠妃这些后宫嫔妃趁机除掉他这个成年皇子,不曾想戚猛察觉到了不对,细细查下去,却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萧选这个疯子,真是冷血,也不想想,就算他弄死了自己,难道就真的高枕无忧了?

萧景琰思绪翻滚,手中却不慢,他帮列战英掖了掖被角,温和的说:“怎么了,怎么哭了?”

“殿下!”列战英看着萧景琰惨败的脸色,鬓角不停冒出的冷汗,深陷的眼窝,青筋浮起脖颈和枯枝一样的手,眼泪扑簌簌的落,“怎么会到了如此地步!”

萧景琰闻言手中一顿,戚猛眼神一厉却被他拦下,“戚猛,你去看看战英和我的药好了没。”

“是。”戚猛转身离开,轻轻阖上了门。

萧景琰立时掐住了列战英的脖颈,枯瘦冰冷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钳在列战英脖颈上,“说!你是谁?”

列战英一愣。

“你是谁?”萧景琰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他早就算好了后路,等他死了就把戚猛和他手中的势力交给列战英,让列战英带着他们闯出一条路来。横竖母亲手中也是有着自己的暗势力和长公主宸妃留下的势力,只是她如今被禁足,又有言后拿着言家的势力意图将她连根拔除,才鞭长莫及。到时候列战英站稳了脚跟,哪怕不能在萧选在位时翻案洗冤,只要保住了这些人就总有机会。

但如今,列战英这副样子分明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是他的那个列战英,可是列战英倒下以来他根本没有离开过,所以说他的身体确实是列战英。

“我萧景琰纵然没几日好活,但临死之前收拾一个孤魂野鬼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要忽视一个将死之人的愤怒!”萧景琰眼神森寒,看见列战英眼中深深的悲凉绝望和哀伤愤怒心下一软,却没有松口,“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请把我的列战英还给我,我需要他为我安排身后之事。”

“殿下!林少帅没死!”列战英看着萧景琰这样的境遇,深深明白这不是回到了过去,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会有梅长苏,但他看着萧景琰眼中的心如死灰的平静,不得不放手一搏。

“……是吗?没死,吗?”萧景琰闭上眼,松开手,“你是以后的列战英,对吧?不,应该说,你是另一个以后的列战英。”

“所以,殿下信吗?”列战英苦笑。

“信,既然小殊有活着回来的机会,那我不仅对诸天神佛顶礼膜拜,甚至愿意放弃一切交换这个可能。”他睁开眼睛睨着列战英,“但,你要是欺骗我,便是无间炼狱,我也会爬出来拖你下去!现在,把后面可能的事情说一遍。”

列战英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枯败,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殿下,心中一把钝刀子细细的划,慢慢的割,碾得鲜血四溢,压得血肉模糊。往事历历在目,说到底却只是殿下自己心甘情愿被利用。

“确实是我会做的事情,辛苦你了。”

回想起小皇子二十多年的清苦生活,列战英低下头,“战英哪里辛苦,是战英无能,苦了小殿下才是,连姓氏都要遮遮掩掩……”

“不,活着就是最大的恩德。”萧景琰摆手,他眼中泛起柔波,“既然如此,那么有些事情我想你是该知道的。”

萧景琰想到梅长苏会被喂下乌金丸心中就一痛,眼神阴狠。

他纵然是活不了多久,也有的是办法把萧选他们拉下马,绝对,要帮小殊铺好路。

戚猛来了以后,萧景琰和列战英各自喝了药休息。萧景琰向戚猛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便去了书房。

“戚猛,小殊没死。”萧景琰坐在案后,一手支着脑袋说,“他需要至少十年养伤,我要帮他铺路。你速去……”萧景琰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面颊潮红,眼中俱是笑意。

戚猛心中一片惊骇,这是……

萧景琰从来都是干净的,连上战场都是干净的,林殊这么说过。所以大家都理所当然的觉得萧景琰和一根筋,愚蠢是画上等号的。但从没人注意过,萧选为人狡诈,静妃聪慧灵透,偏生出一个蠢货是什么道理。

萧景琰不仅不愚蠢,反而很聪明,因为聪明,他早早看透帝王薄凉,皇家血冷,所以不争不抢;因为聪明,所以知道祁王身后势力强大,林氏如日中天,所以小心地隐藏在祁王和林殊的影子里,从来不会抢他们的风头;因为聪明,所以能分辨出真情假意,所以事兄以恭,交友以义。

如今,他一心筹谋为林殊归来铺路,完完全全把所谓的孝道放到了一边,彻彻底底要让萧选把一张老脸扔在地上踩!

萧选,我要你遗!臭!万!年!

赤焰案发是初春,冬雪未化,天地一片雪白,到他回京已是仲春,半年光阴如流水,如今即将落雪,又是一年轮回。年关将至,即使是皇宫也是要吃团年饭守岁的,宫宴上众人热热闹闹,觥筹交错。偶有宫眷吃醉了便去更衣透透气也是有的,萧选因为祁王已死心中放下了大石格外轻松。照殿红既然能被林殊喜爱,说明这酒还是滋味极好的,萧选心情好,便多饮了几杯。正当他醺醺然的时候,夏江那里有人近前说了几句话,他脸色一变即收,却还是叫萧选看到了。萧选正是饮酒之后,酒气上头,便叫夏江单独跟他去僻静处通禀。

正好,誉王妃刚刚有些晕,萧选离席前便顺手指了平王萧景宣的王妃扶她去休息一下。这也变相确立了平王接掌祁王走后的隐形太子之位。

过了一刻,平王萧景宣离席去找久久不归的平王妃。又三刻钟,三人皆是有去无回,言后身边的女官瑶红出去了一趟又回来,在言后耳边说了什么,言后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越妃看着言后铁青着脸,弯弯唇角,笑得娇俏。

誉王脸色虽然也不太好,但是想到誉王妃竟然是言后的探子,还跟一个野男人私通就觉得恶心不已,也不再对她有什么愧疚之心。再想到府中怀了身孕的侧妃,心情又好了起来。

宫宴上,皇帝的离去使得气氛松快了几分,各位大人也放松的插科打诨,互相说俏皮话。不一会儿,誉王身后侍从靠近他的耳朵说了几句,他便也离开席位。正当酒酣耳热之际,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誉王妃被平王侮辱,为保清白自尽于偏殿,而平王也被强效的药物废掉了生育能力。誉王则怒而杀害平王妃,当场被抓住。发现的小宫女看着誉王双眼赤红,手持铜灯台一下一下砸在平王妃早就像烂西瓜一样的脑袋上,浑身一软,瘫在地上放声尖叫。

当纪王和一群宗室族老撞开清华殿大门的时候,身后跟着的都是后宫嫔妃,言后和越妃衣衫不整形容狼狈,却是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了面皮。殿内软榻上交叠着一双人影,微风吹开斑白的发丝,露出的脸庞苍老而熟悉,却分明是萧选的心腹,悬镜司夏江大人!

一夜之间,皇室丑闻满天飞,虽然碍于萧选脸面不曾放到大面上,但是萧选却为了私下里不堪的传言摔了无数东西。

宁王坐在惠妃的宫殿里,愁眉紧锁,手中不停的把糕点来回搬动,口中念念有词,“祁王、靖王、平王、誉王,我……”

惠妃坐到他身边,“景亭,怎么了?”

“太奇怪了。”萧景亭摸着下巴,虽然悬镜司和三司联合都只查处这是言后和越妃互相算计的后果,但是还是太蹊跷了,越妃和言后下的药分量太重了,根本不像她们说的那样。还有为何会出了差错,连梁帝和夏江都中了招,还是说,就像她们自己说的那样,原本只是以防万一的后手,忙中出错?靖王又突然在这种时候传出病重……

惠妃笑了,浅啜了一口清茶忽又肃然道:“景亭,有些事情确实只是巧合,不要钻牛角尖。对了,皇后和越妃闭门祈福,誉王和平王闭门读书,靖王病重,下面几个又小,你就是活靶子,一定要小心。”

“母妃放心,儿知道。”

“殿下,宁王查道您身上的病了。”戚猛立在萧景琰身后,看着萧景琰临帖,笔笔皆是杀气四溢,画画都含狠戾决绝。

“把我中毒的真相慢慢透给他,记住,只到越妃言后她们就好,关于萧选的部分等我没了他要是还没查到再透给他。”萧景琰停下运笔,手一抖,毛笔一坠,啪的一声,乌黑的墨迹浸透了宣纸。他闭上眼睛,仰着头,“只有我死了,这真相才更有力,才更有用。”

“那,林少帅呢?”戚猛有些为难。

“只要他问,就告诉他,原原本本。”萧景琰微微向后撇头,“包括我知道这件事。”

“……”戚猛瞳孔一缩,萧景琰要用他的命彻底斩断林殊对于母族萧氏的眷恋。这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尤其是在萧景琰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活下来的现在。

“咳咳咳!”萧景琰面上只有颧骨泛起潮红,他看着手中几近墨色的血块,笑笑,“有些事情可以开始准备了,时间还是太少了……”

金陵城中,成年皇子只剩宁王一人还在朝上,虽然宁王的残疾注定与储君之位无缘,但在除了宁王靖王以外其他两皇子都有巨大污点的时候,宁王的残疾不过是拉平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朝中只有一个成年皇子,萧选又不想让宁王坐大,于是萧景琰终于被放了出来,而出来后萧景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在毒发身亡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彻底把滑族也拖下水。

靖王府解禁半月后,宁王拜访遇刺,下毒者是府上一个侍女,自建府就在府中做事,是祁王送来的人。靖王为宁王挡了一劫,误拿了宁王的杯子,病情恶化,硬撑了三日就去了。

萧选大怒,一查到底。虽然揪出了滑族却被璇玑使了金蝉脱壳计躲了过去。

原本皇宫年夜之变让璇玑意识到有人和她一样暗中算计,她一下就盯紧了靖王府,可是靖王的死打消了他的嫌疑,毕竟没有什么人会在同盟未成,甚至于尚未开始谈及同盟的情况下算计死自己,而萧景琰在赤焰案重审一事有人可托之前无论如何都不会甘心去死。最让璇玑放心的是萧景琰让心腹列战英带信前往静妃师门求救。

经此一事,面上梁帝只是罚了夏江廷杖,实际上却已经不再信任夏江。恼羞成怒的萧选甚至动了除掉夏江的心思,只是碍于世人利口,不能让夏江在这个丑闻刚闹出来的时候就莫名死去而暂时按下。

两招,萧景琰废掉了璇玑一臂,逼得她不得不蛰伏起来,还在萧选心中埋下了一根刺,让滑族退无可退,让她的暴露成为必然。而他不过只是在言后越妃动手的时候小小的推了一下。他用自己的死亡为静妃换来了解除禁足的补偿,甚至萧选为了转移注意力还给她晋了位,这就让萧景琰成功的为林殊在宫中留下了一个助力。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永远不会拒绝爱子最后的请求,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杀害了爱子的凶手。

璇玑不想死,所以她只能拖,只能蛰伏,只要她一动,萧景琰马上就会把她送进萧选的人手里,不动,萧景琰还准备了另一份大礼给她。璇玑现在死了,她会是夏江的罪状,璇玑现在不死,她会是誉王的罪状。就凭言后勒死宸妃,就凭誉王逼死祁王,萧景琰就要他万劫不复。

璇玑找不到主谋,但她看得出得益者是谁,于是又盯紧了宁王,却发现宁王也在查刺杀的幕后黑手,而且惠妃也在宫里明里暗里给降位了的越氏找茬。

金陵的风声太紧,她手中滑族的人手已经折去不少,她需要保住人手,只能收缩势力,查了几日便不了了之,萧选找不到凶手,却因为滑族的身份下意识开始戒备誉王,即使誉王确实是清白的,也查不到任何誉王接触滑族的证据,但已经埋下的种子早晚有天会在一瞬之间发芽抽枝,开花结果。而这,也就是萧景琰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的用意。

前往芳樽雅舍的山道上,列战英看着手里的的缰绳,想着怀里的书信,回忆起殿下交给自己的任务,默然无言。

“殿下,这一步太险了!”列战英满脸不赞同。

“没事的,萧选大概以为自己只是中了言后和越妃的药物,一在酒,一在香,混合在一起才会让他们失了理智,可惜,宸妃留下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萧景琰眼中结着寒冰,其下波涛汹涌。

“可是万一……”

“没事,不是药物,他查到死也只会查到后宫争斗。更何况喝了有问题的酒的,可不止这几个人,只是人家机警,没闹出事罢了。至于誉王府中的那个侧妃,假孕,陷害正妃,足够她死上个几百回了。呵,暗中捅刀,背叛祁王,背叛林氏,卖主求荣,攀上了誉王又如何,不过两三句闲言碎语就忍不住了,朽木一根,不堪造就。”

“那殿下,祁王他的……”列战英心情复杂的看着萧景琰。

“我会把你送到母妃的师门去。你记住,替我看好那孩子。一旦他有异动,不管他是不是为奸人所惑,一律斩草除根。”

“可是!”

“没有可是。皇宫里没有孩子,既然他能被打动,说明他本身就有这样的想法,有一有二就有三,我不会留下任何隐患给小殊。小殊要是冲你发怒,你就说是我临死的遗命,叫他直接砸了我的灵位挖了我的坟。”萧景琰眼中一片猩红,几乎要滴下血来,列战英也就不再言语。

“誉王废了,能和宁王相争的大约只剩平王,但平王品德如此,除非萧选真的不要名声硬要捧他,否则定然是宁王上位。又加上萧选自己已经是臭名远扬,所以他一定会极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所以他有五成可能会传位宁王。”萧景琰冷笑道。

“那万一他一定要捧平王给自己做脸呢?”列战英急声问道。

“那就直接把林殊捧上位,萧选遗臭万年,平王品德不堪,誉王异族贱籍之后,宁王身体残缺,我又早早身亡,其他皇子年纪又小。到时候我要你奉我遗命杀死萧选为我报仇,直接掀掉他的遮羞布,让整个萧氏为他蒙羞,宗室一定会因此彻底废除萧选的帝位,也会反对萧选的儿子继承大统。小殊是长公主后裔,父亲一代忠臣名将,又师从大儒黎崇,和祁王流着一样的血,就算是为了借助黎崇祁王和赤焰军的名声稳住江山,宗室那边也不敢说瞎话。更何况有我为小殊留下的大把势力在,有什么解决不了。记住,就算萧选偏向宁王,宁王也不可信,合作是基于利益而不是血缘,一旦小殊被感情蒙蔽,被宁王算计,你就要打醒他,让他好好想想我的死,想想宁王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去死!”萧景琰连续不停的说完,额上满是冷汗,苍白的脸上满是死灰之色,他抚着胸口大口的喘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言侯那边?”
“再看吧。就你说的那些看来,言侯终究是书生意气,不足与谋。”萧景琰疲累的闭上眼睛,挥挥手让列战英离开。

芳樽雅舍,道家俗世据点之一,也是静妃游历尘世之前的居所。静妃原本是道家大派太上老君观本代最为杰出的嫡传弟子,几乎是内定的下一任观主。可惜为了林燮破了道心,留恋尘世,不愿回去。幸而现任掌门是她的嫡亲大师兄灵虚子,把她当成女儿一手带大,对她满是慈父之心。因此萧景琰才使了法子让列战英来送这一封信。

信里写的都是求救的废话,列战英被萧景琰交代当着灵虚子的面撕掉这封信,其他就让灵虚子自己去猜,去查。如果是为了萧景琰自己,也许他会把事情摊开了,但他已经要死了,他要让小殊接手老君观的助力,就必须细细打算,绝对不能让后续出现一点问题。感情,血缘,宗门,都不是最坚实的同盟,只有一致的利益才能打动所有人。

这一次,他算计了老君观,用母妃这个嫡传弟子的绝境逼老君观暗中出手,否则就埋下了门派不和的隐患;用自己的死激发掌门师叔的愧疚心,因为他确实是老君观的嫡传弟子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助力,反而数次求救都被视若无睹;用林殊的绝佳天资,让老君观不得不火中取栗,因为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其他弟子能成功习得镇派秘典《太上忘情篇》真意,而林殊的资质悟性更远甚于他。

再加上萧景琰已经死去,林殊就成了老君观顶立门户的希望。而赤焰军也确系冤死,就算是做功德老君观也不会吝于出手相助林殊,借此将他收服。

林殊心软,感情用事,看他遭受大难仍旧不放弃人性本善的信念老君观就完全不必担心养出一个白眼狼来。

萧景琰带着满足和欣慰咽下最后一口气,彻底完成了他的布局。

他把林氏紧急托付给自己的、晋阳公主留下的、宸妃留下的、自己和母妃身后的所有势力全部都留给了林殊,只要他进了金陵,他就可以拥有不下于三五个琅琊阁加上三五个江左盟的势力。毕竟,道家身为先秦诸子百家中顶尖的教派,其底蕴之深厚是琅琊阁和江左盟都望尘莫及的。有着这样的后盾,想必林殊可以活动的空间会比列战英记忆中大很多。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他时日无多,布局仓促,人手也没有细细梳理过,真的要跟宁王接洽谈判,翻案洗冤还是要林殊自己来。

萧景琰用生命最后的时光为林殊的复仇打下了基础,也在最后放弃一切的坚守和原则,全心全意为林殊百般算计,连亲生母亲都利用的干干净净,到头来,却只是在赌一个也许。

可悲可笑又可怜。

贞平二十四年,靖王萧景琰,于金陵病逝,享年二十一岁。

-END-

人设来自晋江上的白衣大大的《红楼之贾琏为皇》中战斗力爆表的张氏张锦绣,毕竟琰琰的智商实在是非常奇怪啊

景侯就是庭生,谋反没成功,但是琰琰却真的死掉了

【苏靖】何妨吟啸且徐行

《世说新语·苏门长啸》改作,人物OOC

就算林殊很多次言辞之间颇为推崇,但魏晋风流这种东西萧景琰一向是不能理解的,直到赤焰案发。

祁王因为叛逆而死去,萧景琰进退维谷,他的父亲错了吗?没有。身为一名帝王,连王势都不能掌握,又何谈君主威仪,令行禁止呢?他的兄长错了吗?也没有,身为一位贤人,他心怀天下,劝谏君王,鞠躬尽瘁。

他是如此的惊惶,不愿辜负了兄长的恩情又不希望自己使得国家动荡,于是一直沉默着反抗,不愿意顺从父亲的安排。沉默着逼迫父亲将他撤去职务,远远的流放。一直到边疆告急才重新回到疆场。

他代替林殊游走于名士之间,常常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是要把自己一天天活成了林殊一样的任性纯粹。

他在隐居流浪的时候曾经拜访过许多名士,和他们清谈共饮,纵情山水,林下对弈,山间抚琴,褒衣博带,负琴悬壶,醉生梦死,放浪不羁……

曾经有一次到了东山县。正在路上披头散发的午睡的时候,听见樵夫耕夫在谈论东山上来了一位真人,兴起而往,欲拜访之。便执起手边藜杖,随意半披上墨色枯荷纹样纱衣,蹬上木屐,跳下牛车,一人顺着山间小道循着感觉而去,也不管胸前大开的衣领,也不管山风吹起身上的薄衫。

他站在高大而茂密的树丛间,看着山溪边,悬崖上的大石上坐着一位苍颜白发的老者,他戴着斗笠,低着头,斗笠遮住了眼睛,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手边是一架琴,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草鞋也只栽了三个耳。

“听闻先生大德,萧七特来拜访。”他行礼后看向老者,老者默然不应。

他坐到老者对面,滔滔不绝的评论上古先贤的事迹,说儒门道教释家的主张,老者依旧睡着了一样没有反应。

他继续说魏晋流传下来的典籍名篇的内容,讲述自己和名士的交谈,老者无动于衷。

他于是又开始说当今的政事,评价舆论所推崇的人的言行,老者还是低着头不予理睬。

他瞪着老者许久,忽然心中郁结,于是转身对着空谷长啸,曲子是边塞的无名曲,悲壮又凄凉。

啸声来回飘荡,老者抬头看他,递来他的琴,笑着说:“再来。”他于是又奏了一首曲子,这个曲子据说就是有名的“阳春白雪”。

老者听完点点头,不再言语,他也觉得渐渐郁气散去,意兴阑珊,于是并没有再继续和老者言谈,而是转身离开。乌黑的发丝在身后划出一道圆弧,随着山间的寒风细细摇摆,散作一大片夜幕。

等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刚好遇到上来找他的侍从,侍从急急忙忙道:“先生这样着急,连斗篷都不曾披上。时值深秋,山风森寒,请先生披上斗篷罢。”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啸声,飘渺悠扬,直如鸾凤翔于九天之上,鲲鱼游于北冥之中,倏忽可见陶潜的南山东篱,又见七贤的山阳竹林,疏朗开阔溢于言表。山林间鸟雀纷纷飞起,直上云霄。

他忽然潸然泪下,唇畔带笑:“多么美妙的声音呀!”

然后带着侍从离开了东山县,回到了金陵,顺从的接下了镇守边疆的旨意。

-END-

 

后记

后来梅长苏进了金陵之后对这个面上正经严肃,一旦喝醉了就格外放荡不羁的人十分无奈。

每次萧景琰喝醉都会做一些让他十分不能接受的事情,比如大雪天只穿一件薄薄的广袖站在雪地里,更过分的是居然还敞着领口,袒!胸!露!乳!虽然金陵人民喜闻乐见,十分喜爱他这样做。因为“琰”意为美玉,便亲切的称呼他为“玉郎”……

再比如喝醉了就直接裸着上身通过密道来骚扰!飞!流!虽然飞流很喜欢他弹琴给他听。

再再比如在悬镜司大门口谈琴唱!悼!歌!虽然悬镜司所有人早就已经习惯了不跟醉鬼计较。

再再再比如跑到红袖招里面喝花酒不!给!钱!虽然秦般若已经学会了月底自己上靖王府结账。

如此类似,不胜枚举。梅长苏这个谋士不仅要做谋士,还要负责当奶妈,做城管,也是心累的不想说话。

后来听萧景琰自己说是因为当初和那群名士在一起混久了的后遗症就恨不得把当初总是在萧景琰面前大谈魏晋风流,意图潜移默化把人弄到手的林殊直接掐死。

不过说真的,蔺晨倒是因此对萧景琰颇为惋惜,感叹世上又少一大风流名士矣。对此,梅长苏和宴大夫头一次达成空前统一的意见:他哪里是风流,他那叫作死!

有对比才有欣慰,晏大夫自从见识过萧景琰醉后的行为,突然觉得梅长苏真是个听话不得了的乖宝宝。

透视装、半裸装、女装,甚至有时候只在腰间围一块绣花布料就到处跑……看看外面呼啸的寒风,晏大夫只能说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么能作的人,以及,实在是不是很懂他们文化人的流行潮流。蒙挚等人亦作同感。

【苏靖】火宅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艰,其退亦难。

——沧月《忘川》

1.

梅长苏死了以后,死讯传到金陵。萧景琰并不悲伤,只是说:“等他下葬的地方找到了,可以告诉我。”所有人都觉得他忘恩负义。等找到了梅长苏的坟墓的时候,他去看望他,一下子哭的几乎死去。

2.

梅长苏很爱梅花,也很爱萧景琰做的梅花酿。他死了以后,萧景琰越发的忙了,但是每天都要喝两杯梅花酿才能入睡。

3.

萧景琰曾经给过梅长苏一颗大珍珠,其实他从东海带回的是一对,另一颗被他埋在了梅岭上。

4.

萧景琰给林殊下海找珍珠的时候曾经连续吃了一年的珍珠蚌,吃的他连续十几年都没再碰过海鲜。

5.

靖王府书房里的那张朱弓曾经被梁帝搜走折断,扔进了便溺里。后来萧景琰又把它找回来洗干净,修好了之后又好好护理过了收起来了。

6.

萧景琰被罚去守陵的时候每天只有三个糙馒头和一海碗冷水,但他还有列战英和野菜。

7.

萧景琰早年杀人很多,有传教的僧人劝说他宽容人命,不要杀生,但是他还是杀掉了很多的犯罪的官员,病重的时候说:“请一定不要在小殊的灵魂会在的地方谈论我的死讯,我下辈子大约是畜生道,并不希望他伤心。”三五天后就去世了。

8.

穆霓凰和梅长苏小时候曾经有过婚约,后来穆霓凰改嫁聂铎的时候,萧景琰形容悲伤,但并没有作出失礼的行为。后来他说:“霓凰还年轻,原本就应该好好生活。只是感念失去的好友,就像他刚刚去世一样。”

9.

梅长苏曾经因为害怕萧景琰厌恶自己而隐瞒身份,然而萧景琰所厌恶的就是他隐瞒身份这一点。

10.

梅长苏给自己上坟的时候挖到了两颗一样大的鸽子蛋大小的珍珠,于是将其中一颗送到了登基的新帝面前。昭帝萧庭生把它供回了林家祠堂,没两天就不见了。

11.

萧景琰曾经为梅长苏在靖王府的梅树下埋了一坛祝捷酒,后来一直没有挖出来。直到梅长苏一个人自己把它挖了出来,打开发现是照殿红。但是因为口没有封严,已经发臭,再也不能喝了。

12.

梅岭之后,梅长苏总是做梦梦到曾经年少时候的事情,但是武帝驾崩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13.

梅长苏出发去北疆的时候跟蔺晨说这辈子大约是不会再见到萧景琰了,一语成谶。

14.

大家都觉得梅长苏寿数不长,要他好好养着,也觉得萧景琰身强体壮,要让着梅长苏。但梅长苏活到了大衍之年,萧景琰却而立未及过半便早早入了土,世事无常就是这样。

15.

梅长苏的骄傲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决定不对,萧景琰的骄傲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

16.

静妃和穆霓凰都在梅长苏身上找过痣,但萧景琰觉得就算有痣也不一定是林殊。

17.

梅长苏面对那杯毒酒的时候没有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让萧景琰喝下去,萧景琰也没有慌,因为他已经喝过一次。

18.

萧景琰挡剑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他不止一次被刀剑穿透这个部位。但是梅长苏却显得很惊慌,这就是经历的差别。后来梅长苏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说:“我和他已经渐渐远离了。”

19.

萧景琰驻守边关的时候曾经偷偷杀掉过守关将领,然后做成敌人细作所为。列战英问他为什么的时候说:“这个人曾经打开城门献出妇孺来讨得敌人的宽仁,这样的人不可以留下来。”

20.

萧景琰曾经差点被大渝的将领砍掉左手,后来虽然接回去了,但是一到阴天就会疼的睡不着,但是没有人看出来。

21.

十二年戍边,萧景琰并不是没有学会演戏,而是懒得理会梁帝的刁难。

22.

梅长苏提出要帮助萧景琰的时候萧景琰已经决定直接杀掉梁帝和誉王他们了。于是即使后来知道了梅长苏就是林殊萧景琰也没有露出一个字。

23.

萧景琰的正妃感染了风寒,刚好萧景琰自己也在吃药,仆人粗心,把两人的药放在了一起。靖王妃吃错了药,病症加重,很快就死去,萧景琰也就没再一直持续的吃那个药了。

24.

萧景琰很少见到自己的母妃,但他觉得她应当是爱着自己的。后来遇见了梅长苏。

25.

所有人都觉得萧景琰耿直不聪明,只有萧庭生说:“只是从来不愿意表现出来而已。”

26.

萧景琰去世之后,萧庭生曾经回靖王府看过一次,发现院子里的老梅树已经枯死,后来也一直没有抽出新芽。于是折了两支枯枝随葬了。

27.

舆论每次谈到祁王都说可惜了,应当会是千古明君,只有萧景琰从来不这样说,只是说会还他清白,后来果然这样做到了。

28.

梅长苏觉得萧景琰是水牛,大家都同意,只有蔺晨嗤笑了一声。大家都觉得他嘲笑萧景琰,很生气,梅长苏还暗自整了他。但蔺晨一直没有告诉他,萧景琰应当是狼,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29.

萧景琰病重昏迷后曾经清醒过一次,说:“我很快将要死去,庭生可以作为皇帝,但是并不希望你把小殊找回来。”果然一个月后留下遗言死去。后来梅长苏回到金陵的时候萧庭生并没有出言挽留也是这个原因。

30.

蔺晨是梅长苏的挚友,但是自从萧景琰死去之后真正还原他的一生归档琅琊阁之后,就再没有理会过梅长苏任何一个金陵故友。

31.

梅长苏为了萧景琰尽心竭力,大家都称赞他,他并不觉得得意,反而愧疚于自己欺骗萧景琰。萧景琰从来不喜欢梅长苏,大家都指责他,他并不觉得自己不对,因为梅长苏的存在抹杀了林殊。

32.

萧景琰送梅长苏出征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不到他凯旋,没想到,果然没有等到。

33.

萧景琰面对梅长苏的时候经常只能说出“小殊”两个字来表达感情,面对金陵的人也大多言辞匮乏,却曾经在战场上言语激怒敌方将领,发誓将他斩于马下。

34.

大家都觉得萧景琰对梅长苏的态度太过于轻慢无礼,但是他并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性格。他没有因此感到伤心难过,只是忽然明白始终站在原地等待的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35.

静妃不再做榛子酥之后萧景琰松了一口气,实际上连续十二年和静妃的联系只有榛子酥让他压力也很大,毕竟他现在更爱好咸口点心。

36.

萧景琰爱甜,因为林殊爱咸。林殊爱咸,因为萧景琰爱甜。

37.

梅长苏不知道萧景琰生前究竟是否恨着自己,因为他什么都没留下。萧景琰不知道自己是否恨着梅长苏,于是什么都没敢留下。

 

注:9.里面梅长苏是指隐瞒自己是林殊,萧景琰是指他明明就是江左盟宗主却化名苏哲。

31.里面“抹杀”一开始是指梅长苏这样的谋士杀死了林殊,后来是指梅长苏取代了林殊的存在而让小殊自卑痛苦。

32.里面第一个等不到是指琰琰觉得自己会死,第二个是指梅长苏殉国的消息。

35.“现在更爱好咸口”是因为吃甜的就会想到过去,会伤心。

37.“什么都没敢留下”是指害怕自己对小殊的怨恨让后人对小殊产生误解,留下对他不利的传言野史什么的。

【苏靖】注定

祁王死了多久,靖王就失踪了多久,直到新帝登基,直到梅长苏得胜归来,靖王始终未曾露面。

“你当真决定了?”

“啊,原本我想,天长地久,我只希望得到一个答案。后来才发现,是朋友也好,是其他也罢,无论如何,我总是要等他的,有什么差别呢?”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希望,看着他成家,看着他改变命运,不再受限于他的天命,希望,能一直看着他平安。”

“痴儿。”

“做人总是要有几分痴,不是吗?”

——上古有神器,名曰浑沌之弓。上古有龙,操天控地,呼风引云,令四季错乱,旱涝不止,恶龙更以人为食,一日七餐,一餐百尸,年复一年,纵横肆虐,无法可制,导致世道如炼狱,生者不安,死者不宁。

在生民惶恐无依、举目无助之时,有一名铸者,感於世乱,以情人骨,碎断心,哀恸肠,望穿眼,制浑沌之弓,射杀恶龙,再令天地重回秩序。

铸者精挑七对自愿牺牲的爱侣,在女方面前将其爱人削肉取骨,挖心抽筋,再以残尸投炉,以骨筋为本,加以锻炼,骨为弓柱,筋为弓弦,加强弓上灵力,铸者亲手杀死自己结发多年的爱妻,再用烛龙之箭射杀恶龙,

使用者一旦动情则无法拉动浑沌之弓,这是牺牲的七对爱侣所留下的诅咒,只有忘心绝情,登峰造极,方能使用浑沌之弓。

后历代持弓者皆不得眷属,怨气之重引动天地大劫,后有仙灵福地女娲后嗣以心怀大爱至真至诚自愿生祭之魂削弱诅咒,方使得此弓未能造成生灵涂炭。然,祭者虽有大爱,不及烛龙之恨,冤魂之怨,故而每一甲子,必有一祭。

南北朝有祭者,名曰,萧景琰。

 

 

 

 

 

简单来讲就是梅长苏活着回来了,然并卵,实际上是琰琰在背后跟神族后裔做的交易,他去做祭品,他们帮梅长苏改命,让他活下去,就这样。

【苏靖】孤

深夜的林府祠堂宁静的阴森,萧景琰跪坐在原本方林殊灵位的供桌前,垂着头,披散着头发,双手无力的搭在两边。黑暗的室内没有燃起蜡烛,透过窗棂,冷凝的月光像水一样倾洒在他身上,笼出一团明灭。

他面无表情,瞪着眼睛,直直看着膝上的灵位,脑中放空,神昏意迷。

原来,连你也要离开吗?

既然你们先种下了因,那就怪不得我了。

清灵的眼中泛起寒意,板结的脸上忽现一丝的笑意,似有若无。

窗外不知何时乌云遮月,寒风刺骨,一道闪电倏忽闪过,即随其后的便是一声声雷霆巨响,炸的人一惊一乍,神魂摇荡。

“原来如此……”

连续三天的大雨终于结束,大雨过后,天地为之一清,连阳光都比之前干净湿润。金乌东升,玉兔西坠,金陵城尚未从梦乡中苏醒过来,除了道旁城外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吵闹着,叫着,并没有声响。

一身青色道袍,手执节杖,面目不清的道人立在金陵城门口,看向重重宫禁所在之方向,一头只有手掌大的青牛立在道人的另一只手上,不时甩甩尾巴,摇摇脑袋,仿佛不解这道士为何立在此处。道者听见手中的小牛发出哞哞的叫声催促,遂笑笑便转身隐去。

只有隐隐歌声飘荡在风中: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深宫之内,东宫上首,坐着一位金红龙纹衣袍的金冠男子,他便是大梁太子萧景琰,或者说,是蓬莱修士午蕤宾完结人道因果的法身。

因为是法身,所以他不可能有后,这就意味着此间事了,他需将大梁国祚还与萧氏,至于究竟是不是萧庭生就有待观察了。

作为大梁这个刚刚遭受过重创的陈朽国度的实权王者,萧景琰一大早就需要起来忙于政务,青衣修士在城门口遥望之时,他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中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啧啧啧,返本归元不过三天,这么快就斩断情丝了,果然不愧是天生的修道种子。水精白鹿,十世善人,水德之心……

五年之后,午蕤宾坐在一座无名小岛上吞吐灵气。他从金陵出城,一路顺着走到了梅岭,将梅岭上的杀伐怨气净化之后,又顺道把之前的边疆战场一一净化,随后去了一趟昆仑祖庭,逛了逛天山雪湖,然后才从另一条路一路回到东海之上,打坐练气。这一路上他体验风土人情,以红尘之气洗炼道心,不算是道心圆满,也说得上坚若磐石。东方属木,东海又是水属之地,水生木,那林府梅林沾染他成道灵气而生的木精化生的青牛也长成了一头一般成年水牛的大小。

这边午蕤宾重修仙道,那头萧景琰迎来一位故人。

“美人殿下~”萧景琰听见一声轻浮的声音,随后一团白色从窗口砸了进来,萧景琰一笑,并不答话。

萧景琰自从太后无疾而终,皇后难产而亡那一天开始已经三个月没说话了。不是喉咙有问题,也不是不愿意说,只是发不出声音,不知何故。

太医查不出,江湖名医也没辙,不得已,一直隐在暗处的梅长苏请了蔺晨出手。蔺晨把梅长苏这个天生操劳命,惯于阳奉阴违,在床上养了五年还要死不活的坏病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被梅长苏整的灰溜溜的赶来金陵治病。

萧景琰虽然不能说话了,但他一样把朝政处理的井井有条。只是不能说话而已,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待尘缘了,因果结,他这化身便要死了,顺应天命,以死脱身。

萧景琰知道自己大概要死了,如果他真的还是个凡人,也知道主使是谁,更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但他不说,也懒的说。昔日梅长苏种下的善因,今日却结出了恶果。他替梅长苏接下这恶果,欠梅长苏的一命便还清了。

太后寿元已终,皇后受人蒙蔽,帮助他人诅咒于他,可他二人气运相连,于是承受不住气运反噬先一步暴毙,蒙挚等人于他并无重大因果。只等与梅长苏的因果断去,他便功德圆满,自可脱身而去。

人心就是这样,亘古不变却又时时不同,作为修士,偶尔死一死也是很有意思的。萧景琰已经连遗旨都准备好了,谁知道梅长苏又把蔺晨给找过来。

萧景琰脑中闪过许多思绪,却并不慌乱,只要他不说,气运之子梅长苏也赶不及救他,何况蔺晨?

“来来来,美人,手伸出来,我来给你把把脉。”蔺晨把折扇插在颈后,伸手搭上萧景琰细白的腕子,眉头紧锁了好一阵方道:“这……脉象并无不对啊,奇怪,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萧景琰笑而不语。

蔺晨看他这副样子,一下就把他和梅长苏重合在了一起,气不打一处来,“笑笑笑,你们这些人怎么都是这副样子?要不是长,长苏临去前托我照看你,我才懒得管你死活!”蔺晨一时说漏嘴,赶紧扭了过来,梅长苏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许他提他,至少在他没找到真正的救命方之前不许提他活着的事。

萧景琰只作不知,一味的笑。

“还笑!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原因,但你这身体的衰败速度太怪了。这才五年,你就像迟暮老人一样了,而且面上看来却是容光满面,就跟回光返照似的。要说没黑手,鬼都不信!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蔺晨早先曾经受梅长苏之托给萧景琰诊脉调养身体,那时候萧景琰虽然满身暗伤,但底子还是稳的,可现在却是面上好着,底子空了,完全就是两个极端。难道有没有太后差这么多?不至于吧。

萧景琰不开口,复低头看奏折。蔺晨一把抽走他手上的奏折,他就抬头对着蔺晨温和的笑笑,重新拿一份继续看。

蔺晨怎样捣乱他都置之不理,不气不恼,无喜无怒。不让看奏折,他就看典籍;不准读典籍,他就翻杂学;不许看书,那就出去逛花园,跟大臣议事;再不许,就老老实实睡觉休息。跟梅长苏一比,简直就是乖巧听话的让人忍不住去放烟花。要是晏大夫遇到这种病人,恨不得烧高香才好。

可是蔺晨一点也不开心,因为萧景琰看书,看奏折消耗精气神,睡觉便陷入昏迷,他的调养完全没用,药喝了几大缸,效果一点没有,反而消耗的更快。

虚不受补吗?不对,一开始是有效的,但是每种药方都只有效了一次,第二次就会起到反效果。那么想来就不是药的原因了……

蔺晨一察觉出不是毒药而是旁门之术便紧急传讯给梅长苏,叫他赶紧查,不在有限的时间里查出元凶,等待萧景琰的只有死路一条!

萧景琰优哉游哉的处理政务,悠哉悠哉的教导庭生,优哉游哉的把龙气全部转到他身上,只留下基础给自己,一点没让蔺晨看出来异样。好吃好睡,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蔺晨,任他大肆支使太医御医,随他跟梅长苏把大梁暗地里查得翻过来。

梅长苏使出自己所有的手段,紧锣密鼓的排查,蔺晨绞尽脑汁一天一个药方,萧景琰优哉游哉的行为就越发和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东海之上,舍身崖下,午蕤宾心头一动,睁开眼睛,细细推演,大笑:“今日功德圆满,尘缘已了,当归来了。”

正在此时,大梁宫中,卧病三月余的武帝萧景琰脑中一阵眩晕,随即倒地不起。一阵阴风吹过,就没了气息。

一旁服侍萧景琰起身梳洗的宫人大惊,连忙通知蔺晨和蒙挚等人。

蒙挚正和蔺晨讨论萧景琰的问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刚谈到皇后之死有蹊跷就听闻萧景琰身边的女官匆匆来报,说萧景琰没了。二人登时大惊失色,对视一眼就急急向着萧景琰所在赶去。

等他们紧赶慢赶赶到时,庭生已经到了。他把萧景琰冰冷的身体抱到榻上,整理了遗容,擦干净脸上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赤着一双眼珠,死死盯着蔺晨,“蔺先生说过不会有事的吧,没有解释吗?”

蒙挚一看不好,连忙拉架,“庭生,蔺少阁主他尽力了……”

庭生一听,立刻转而盯死蒙挚,“所以呢?父皇就活该替他……活该去死?不能实现的诺言就不要许下,许下诺言又食言,让人忍不住要弄死你知道吗?”说到后半句,又盯回蔺晨。

蒙挚还沉浸在庭生浓烈的恨意中无法自拔,胆战心惊,蔺晨却捕捉到了关键字眼,“替他?什么意思,萧景琰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蔺晨觉得自己真蠢,萧景琰表现的已经够明白了不是吗?

庭生愣住了,好半晌才说:“苏先生没死,他身上的因果太多,又伤了底子,赤焰翻案之后,附身在他身上的人道气运消散,之前的果报便来了。父皇说幸而苏先生诈死脱身,否则这次的麻烦便要直接应在他身上。父皇早年杀伐过重,命格又不足以承接国祚,本就是以命换运,借苏先生之力强行换取国祚绵延,天谴加身,注定早死。他替苏先生应了这一劫人祸,既是天谴,又是因果,苏先生日后虽然还是会有些运气差,但也不至于天厌之,也算他,全了这一世欠他的了。我本以为蔺先生这般夸下海口是当真有把握,没想到不过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说到最后,他声音颤抖,一脸恍惚。

蔺晨一愣,萧景琰还擅卜算?他怎么从没听过?

遂又问:“他怎么知道的?”

庭生答道:“是父皇中了咒之后忽有感应,告诉我的。父皇早就知道此咒是死咒,一旦中咒,百日必亡,即使毁去了施咒之人也没用。”

“何故?”

“此咒乃是以血脉牵连的咒术。父皇十分庆幸施咒者把所有威力都放在他身上,没有牵连苏先生和我。”

“血咒?那就是说,是你们萧家的人喽。呵,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就这么着吧。”

蔺晨一晃就离开了皇宫,怒火压都压不住。

呵呵,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还能这么玩儿,啧,要怎么跟长苏说呢?

你家殿下因为你一时善念被弄死了?那还不得疯给我看!

算了算了,先查到人再说吧。反正不能让长苏查出来,啧,那就让我来跟你好好掰掰腕子吧,好友。

梅长苏刚好要查到底的时候忽然又有人插手,一股脑把他的布局完全打乱,蔺晨早早联合江左盟把萧景琰没了的消息锁得死死的,能瞒一天是一天。

梅长苏无疑是个聪明人,不聪明就没本事占下江左还稳稳当当。聪明人总是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分析出许多不被人注意的真相。

比如萧景琰一定已经出事了。

他能想到蔺晨和江左盟的下属隐瞒的原因不外乎是为他好,但他不能原谅这样的行为。他需要知道萧景琰究竟病重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景琰是天子,诸邪辟易,想来是昏迷之类……

梅长苏安慰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不理智的行为,但尽管理智叫嚣着萧景琰绝对已经不在,他却始终拒绝接受。

萧景琰大概是林殊唯一不能用理智对待的存在了吧?梅长苏想,毋庸置疑,舍他其谁。

梅长苏和蔺晨他们暗地里较劲儿,双方一时拉锯僵持。但梅长苏知道,他在明处动作,蔺晨他们只能暗暗捣鬼,所以赢得一定会是自己。

午道长感悟天地,师法自然,已是到达一个瓶颈,再继续在东海坐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便起了游历凡尘,继续凝练道心的念头。

也是天人感应,先前萧景琰替梅长苏挡去一道死劫,原本应当功德圆满,谁知萧景琰自身天谴未完,一条命怎么能挡两劫?故而,梅长苏身上的死劫还剩下的劫气又生成一劫,仍是死劫,却有了不少生路。午道人这次瓶颈也是冥冥之中道心示警,要他助梅长苏脱劫,否则便要在下一世还他的因果。

午道人推算到这些便罢了手,唤醒青牛,坐在牛背上晃晃荡荡往廊州去。

廊州原本就是富庶之地,只不过在江左盟的管理下,更加安定繁华。午道人一袭道袍,梅枝簪发,足下麻鞋,手持节杖,坐下一头青玉雕作一样的青牛,走在街上十分有高人风范。

这道人的青牛不曾穿上鼻环便罢了,他还一边打坐一边同青牛讲话:“阿青啊,这可不行啊。”

青牛甩着尾巴,“哞——”

“好好好,此间事了,便陪你去。”

说话间便走到了江左盟的附近,青牛也不减速,自顾自向前走,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匣子,轻轻一托,一送。随后也不停,连顿都不曾顿一下,似慢实快的走出了城,逐渐远去。

梅长苏的案上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匣子,没人对它的存在感到突兀,好像它原本就该在那里。

午道人送出却死香,走出廊州,身上一阵轻松,生路他已经送出去,至于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不过想来琅琊子的乖养子不会认不出,就这样吧,他该回聚窟洲了。

“生来不念道德,最喜刀兵战火,大梦今日方觉,脱去旧日枷锁。哈,斩去旧时姻缘孽,到此方知我是我。”

青衣道者骑牛而去,梅长苏心中一跳,却不明究竟是何故。

没几天,梅长苏抓到了誉王和夏江的儿子,却在审问的时候被突然暴起的夏江之子打成重伤,几死无生,还是蔺晨无意间发现了案上的却死香才捞回来一条命。却死香,又名返生香,出自海上聚窟洲。

《海内十洲记》载聚窟洲有大山,山多大树,名为反魂树。"伐其木根心,于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煎如黑饧状,令可丸之,名曰惊精香,或名之为震灵丸,或名之为反生香……死者在地,闻香气乃却活。

梅长苏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蔺晨无法,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梅长苏不仅由死返生,还一身病痛全消。可惜这药不仅只有一丸,出现的时机也极巧合,否则蔺晨还是很想复活萧景琰试试的。

梅长苏反生第一件事就是赶往金陵,还交代江左盟留守之人不要放松警惕,务必查出幕后之人。

他赶到金陵之时,萧景琰的帝陵早已封陵,他只能像一个普通百姓一样为他戴国孝。虽能睹物思人,却是不如不见。

等庭生坐稳了位子,梅长苏又启程赶回了廊州,然后一直缩在廊州懒得动弹,颇有些厌倦尘世的意味。

后来,廊州的孩子们都知道城外有家无名书院,院里有个水牛老叟,极擅画水牛白鹿金麝之属,每一只都有一对黑白分明,水灵灵的大眼睛,千金难求。可是一画人物就灵气尽失,死板无神,久而久之,人们也不再愿意叫他画人物了。

谁也不知道,这位老先生藏着一屋子人物画,画的比水牛好多了,但所有的画中人都是一个人,尽管面貌模糊不清,但若有金陵故人得见,就一定会知道,这就是很久以前驾崩了的梁武帝萧景琰。

老先生已经老的不得了了,他活得太久太久,看着蒙挚旧伤复发去世,穆霓凰、聂铎、夏冬、聂锋早早战死沙场,英年早逝,连甄平黎刚他们也被江湖仇家设计暗杀,除了蔺晨偶尔照看一下他,他几乎是举目无亲。

如今蔺晨也去了,飞流跟着蔺晨埋在一起,新的琅琊阁之主和他并没有深厚的情谊,不愿意照看一个废人也是正常的。

他,老先生,昔日威名赫赫的赤焰少帅江左盟主,如今也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吃不下喝不下,只能等死。到今日,经历了浮浮沉沉,大起大落,江左盟的兴盛衰败,团结分裂,他才明白,有很多事是人算计不到的,他当初那样的豪赌究竟有多幸运才能赌赢。

他躺在这里,微风习习,吹拂在他的脸上,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远处是父帅和母亲正在招待祁王哥哥和景琰他们,他们时不时把目光投射过来,看他睡得迷迷糊糊,笑得灿烂。

“小殊,别睡了,都要睡傻了。”萧景琰看他眼皮眯着,向他招手。

“要是能有人陪着就好了。”

迷糊中,他这样想,然后起身向他们走过去。

“蕤宾。”他站在凤麟洲垂眸。

“姑洗师弟。”他立在聚窟洲微笑。

“吾道不孤。”他们都笑了。

-END-

注:十二律吕与地支及月份对应关系:黄钟(子,十一月)、大吕(丑,十二月)、太簇(寅,正月)、夹钟(卯,二月)、姑冼(辰,三月)、中吕(巳,四月)、蕤宾(午,五月)、林钟(未,六月)、夷则(申,七月)、南吕(酉,八月)、无射(戌,九月)、应钟(亥,十月)。

【苏靖】了结

天地之间一片苍白,梅长苏披着大裘斗篷提着灯笼慢慢慢慢踱着步子。他四下环顾,眼中却只有一片白色,皑皑犹如高山晶莹雪,柔柔好似晴空万里云,飘飘又像炉上腾腾烟,厚厚仿佛深山秋晨雾。偶有一丝清风拂过,掀开半点清明却又在下一瞬被挨挨挤挤的填满空缺。

梅长苏的脚下是一片明镜止水,倒映着一片苍白的世界和梅长苏提着宫灯踽踽独行的身影。前路仿佛无穷尽,但他知道,这只是仿佛。只要他想,他可以瞬间到达他的目的地。

但他不想,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将要见到的人,用这样一张陌生的脸,用这样一个肮脏的身份。

于是他把自己一次次放逐在这个苍白而迷惘的空间,一次次迷失在这里,一次次浪费机会,即使他清楚的知道,尽头那个红衣的少年也不过是他的幻想。

他很着急,即使看起来依旧是那样慢吞吞的踱步,可是确实很着急,因为天慢慢的暗了。

就像燃尽的蜡烛,一点点暗淡下去,又像是深秋的树叶,一点点发黄枯萎,失去生气,然后,碎裂。

“咔嚓”一声,眼前的景象像不慎摔在地上的琉璃一样布满了裂痕,然后纷纷扬扬的落入一片黑暗中,什么都没剩下。梅长苏敛下眼睫,轻轻松开手,宫灯带着最后一点光明无声坠落。

梦境,终于黑暗。

梅长苏醒时,天光昏暗,将明未明。马车走在官道上,虽然不颠簸,却也算不上舒适,好在金陵在望,他也终于可以松快一下身体。道旁树上的鸟雀叽叽喳喳的跳着,闹着,整个天地都在苏醒。

衣物早就被他在熟睡中蹂躏成了一团咸菜,蔫搭搭的团在身上,仿佛久病的老叟,风中的残烛,衰老腐败。

“还有多久?”他整整衣冠,问道。

“再过了前面这个镇子,便到了。”帷帘外传来恭敬的回答。

“放慢些,今日便在此地歇息。”梅长苏有些惶惑,有点恍惚。

睡梦中仍是那片苍白的世界,仍是那盏微弱的灯火。浓雾很厚,遮住了前路,但梅长苏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施施然迈着步子,去见一位久违的故友。

这是一片梅林,品种很单一,都是红梅,开的喧嚣,燃的热烈。星星点点的压在雪下,莫名的凌厉,美得锋利而决绝。

一道孤单的人影端坐在梅林深处的亭子里,奏着愤慨不屈的广陵止息,面上却是深潭无底,广湖无波。

“殿下,你还是这般老样子。”梅长苏提着灯,打断了琴声。

红衣烈烈的人修长盈润的十指一顿,便乱了音,断了调。他按下琴弦,垂眼冷声:“你的脸上,却是增添风霜不少。”

“哦?”梅长苏走进亭中,感慨颇深,“这张脸,看得出吗?”

“靖王不认识这张脸,萧景琰,”他抱起琴,一转就隐入梅花深处,“不能认。”

“是吗?”梅长苏一人立在梅林,看着眼前的红色随风飞舞,“终究不是真的,是该走了。”

笃的一声,宫灯坠地,灯火不再,梅长苏的身影化在空气中。

红衣抱琴的人影却又自树后浅步而出:“走吧,不要再来这个世界,不要成为,下一个我。”身前身后遒劲的梅树张牙舞爪,冤魂厉鬼从一朵朵滴着鲜血的梅花里伸出利爪,纠缠在头颈身躯之上,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挣不开,斩不断。长长的秀发披散下来,迤逦蜿蜒,丝丝缕缕缠在鬼爪之间,似是温柔缱绻,实则凄厉诡谲。

梅长苏醒来,天光大亮,窗外是喧闹的人声。鸟雀鸣叫,人声喧哗,梅长苏却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心中一片怅惘。

结束了。

金陵城,故人犹在,唯不闻卿。

“在下梅长苏,前来寻访故人,不知郡主可识得靖王殿下?”梅长苏一身鸭蛋青的长袍,端的名士风流。

穆霓凰讶异的捂着唇,看着眼前的清雅男子。

“你找靖王?可他早就被挫骨扬灰了呀,如今已十载有余了。”

-END-

【苏靖】一个人的天长地久

食用须知

1、BE

2、OOC

元祐十年,中秋。

萧景琰终于忙完了手头最紧急的政务,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的休养生息即可。

自梅长苏身陨之后,萧景琰第一次主动邀请所有人一起过月夕,当然也不排除穆霓凰终于嫁出去,蔺晨也回信表示愿意告知梅长苏埋骨之所的原因。

太后却对此并不觉得乐观。她总觉得,她的儿子似乎有哪里不对,可是细细一想,萧景琰却哪里都没有不对。

宴席摆在了上林苑,四周都是桂树,金桂飘香,桂花香气萦绕在空气中,甜而不腻,柔而不妖,团圆宴上,气氛热闹,所有人都热情的祝贺穆霓凰新婚快乐,只有蔺晨冷冷的坐在一边,耷拉着眼皮,噙着冷笑,看着梅长苏的“爱妻”琵琶别抱。

他知道,这是迁怒,也知道,梅长苏和穆霓凰早就说开,所谓两情相悦,不过是欺骗萧景琰的把戏。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不平,忍不住怒火。

穆霓凰饮下萧景琰敬的酒,情绪蓦地低落下来,一边所有人都想起了原本和萧景琰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应该和萧景琰一起敬酒的那个人,一时间席间落针可闻。

“霓凰怎么不开心?”萧景琰端着所有人都十分熟悉的微笑道。

穆霓凰抬头看见这个笑容,猛地直了眼,打了一个哆嗦,笑得勉强:“没,没事。景琰哥你没事吧?”

“啊,没事。是想小殊了吗?”温良纯善的微笑明明暖的仿佛三月春光,穆霓凰却觉得心里冷的好像天山千年不化的冰雪。

蔺晨在一边忽而皱起了眉头,心惊了一瞬,觉得萧景琰一瞬间好像一汪深山静潭,看起来一眼见底,平静无波,却难辨潭底幽深,汹涌暗流。

他想起临走前梅长苏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觉得这次恐怕真的玩脱了。

穆霓凰突然哭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看着萧景琰眼中的荒芜突然觉得心中难言的酸楚。

她蹲在地上,捂着眼睛,眼泪顺着手指落在地上,打湿了泥土,沾染了衣衫,可是她停不下来,只要一想到萧景琰的眼神,就忍不住落下梨花雨。

“失礼了,眼中进了沙尘,容我休整一番,去去就来。”穆霓凰红着眼睛说着,不敢抬头看萧景琰,径自退走。气氛就此僵冷下来。

萧景琰也没有动作,只是放下了酒杯,捡了几样小菜,略略吃了几口便停箸沉默。一场好好的团圆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宴后三日,蔺晨奉诏入宫面圣。

他跨进了门后,所有的宫人就无声退下,只留他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大殿,四处打量。他挑眉:“陛下不现身么?”

萧景琰的声音从内殿传来:“蔺阁主请进。”

蔺晨调笑:“陛下这样行为,看起来颇有些对蔺某人有意之感哪。蔺某人江湖草莽一个,就不进去失礼了,还请陛下有事便说罢。”

沉默一瞬之后,萧景琰的声音又传出来:“没什么,只是问问。不想说就算了。”

蔺晨一愣,片刻就摇着扇子回语:“没什么,就那样,怎么,怕他死不了么?”

“啊。”

蔺晨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萧景琰是什么意思了。“啊”是个什么意思?

他倒是有心继续往下问,萧景琰却没心思继续说。

“蔺公子,请罢。”高湛将蔺晨送出宫,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最后只有这样,只能这样吗?靖王殿下当真命苦,祁王殿下你若泉下有知,可会后悔?

蔺晨回去之后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啊”究竟是……

元祐十三年,萧庭生篡位,挟持太后,武帝投鼠忌器,被拘于芷罗宫。

“庭生!”梅长苏一路不停的赶路,颠的茶饭不思,脸色苍白似鬼,撑着蔺晨的手见到了这个他唯一的弟子。

“……苏先生,你,回来了啊?”少年天子笑得意味深长,“你要是想带他走就去吧。”

“你不怕?”蔺晨眉头紧锁,三年前的不详之感又翻涌上来。

“……如果你可以的话。毕竟,他曾经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可以活着而不是只能活着。”玄色帝袍的少年敛去笑容,说的真诚。

言罢,挥挥手,一边内侍躬身行礼,带着几人走向芷罗宫。

“景琰,我回来了。”梅长苏笑得虚弱又苍白。

“啊。”萧景琰看着眼前宣纸上的“明镜止水”,没有抬头。

“景琰,我回来了。”梅长苏的身形摇摇欲坠。却挥开了蔺晨想要扶住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背对着他的萧景琰,“我知道,景琰你这三年不开心。我来带你走,好不好?大梁交给庭生,好不好?”

“多少难熬我都一一熬过来了,如今我不闻不问不痛不痒又怎么会不快乐?”萧景琰背对着梅长苏和蔺晨,怒极一样的细细抖动身体,“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却又突然出现。错误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最好也不过是各自珍重。”

“不是的,不会的……”梅长苏心里苦涩难言。

蔺晨纵然不喜萧景琰的言辞,但他不得不承认,让萧景琰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办法。今天梅长苏带走萧景琰,谁知道明天江左盟还能不能在。

“景琰,你跟我走吧。那个盛世我不要了,好不好?我们归隐江湖好不好?”梅长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怎么说,他只能想尽办法劝说萧景琰,他要保护他,即使他不愿意。

“不必了,”萧景琰停止颤抖,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快意,“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天荒地老。”他回头,带着两行血泪。

唇角渗红,耳垂滴朱,鼻孔涌血。满脑袋嗡嗡声,可他心里无比满足:你看,他果然还是为大梁生,为大梁死。

“景琰——”梅长苏原本就鬼一样的脸色居然红润了起来,他扑过去,却没能抱住萧景琰倒下的身躯。他趴在萧景琰身边,手足无措,不敢碰萧景琰一下,颤着手很久很久,小心翼翼的的点了点萧景琰的脸颊,温温的,软软的。

七窍里流出的血在萧景琰身下渐渐积成一洼,然后一点点散开,把梅长苏堆在地上的袖子染成热烈的艳色。微凉的血液把梅长苏的手烫的没了知觉,把梅长苏的眼烧的通红。

“景琰。景琰?景琰……”徒劳的呼唤,声声都听不见,只能听到自己心口的洞里呼啸的寒风,一次次剧烈的撞击在腐朽的心脏上,早在梅岭就已死去的心脏又开始跳动,一下一下,一抽一抽。每一下都溅出大片鲜血,比碎骨痛,比削皮苦。难过的要死却落不下一滴泪。

景琰,我好疼,小殊好疼,你抱抱我,你睁开眼睛抱抱我……

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

 

-END-

*纳兰容若

【苏靖】透骨生香

食用须知

1、BE

2、灵异情节

3、蠢作者自己写的风中凌乱

4、心情压抑产物,无逻辑

5、不要刀片、焚寂,洪荒之力

6、最后但最重要,OOC

——正文——

“陛下若想长生,须得以纯阴之心入药……”

“谁?”

“……”

 

“景琰——”

“知道了,鸽子蛋嘛,我不会忘的。”

 

“你是谁?你把战英他们怎么了?”

“呵呵,小殿下,先担心你自己吧。”

“你要做什么?啊!——”

“嗯,先折断手脚,防止逃跑,然后削肉取骨,挖心抽筋,剔除内脏,再将百虫放入体内,吃尽血肉,其皮便成罩门。”

 

“妖道,你不得好死!你要下地狱!啊!——”

“哈哈哈哈,傻孩子,你难道还奢望你那个蠢货父皇会来救你?让我告诉你,就是他亲自下令把你的好亲卫杀得干干净净,把你送到我手上,就为了长生延寿。”

“我不信我不信,不会的,不会的,妖道,我不信你的鬼话,不信!父皇,皇兄,小殊……”

“叫吧,恨吧,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我最强大的小鬼啊……”

 

“父皇,景琰是你的亲生骨肉啊,父皇!”

“拖下去!”

 

“记住,萧景禹是被鸩酒毒死的!”

“……是。”

 

“小殿下,你看这是什么?”

“景琰!”

皇兄!

“咚!咚!咚!”

“没用的,在我的锁魂阵里挣扎只会让你更痛苦!哈哈哈哈,来,看好了,看我是怎么把他打散魂魄的……”

“啊!——”

“对,就是这样,绝望,憎恨,痛苦,内疚,自责。你还不知道吧?赤焰军被夏江璇玑谢玉联手诬告谋反,被你的好父皇下令灭啦。梅岭大火,林少帅就算逃脱生天,也只剩半条命啦,回不来啦。”

“杀了你,杀了你啊!——”

 

血月高悬,阴风呼啸,风中隐约狼号鬼哭,树林之中平地起寒风,吹得透骨森寒,吹得树影婆娑,吹得连月光都诡谲起来。

白日里刚刚和老阁主定下了削皮碎骨之法,本应精神疲惫至极,早早睡下的梅长苏心中总是有不详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机缘在等待,一旦睡去就会后悔一生,故而一直点着油灯凝神以待。

琅琊阁外,一个浑身散发着黑色阴煞的人形慢慢靠近,就在踏入院墙的一瞬,忽然被无形巨力弹出,周身的阴煞一阵扭曲,变淡许多,身形也扭曲模糊了不少。

它抬头看着墙上若隐若现的金色符文,发出一阵渗人的呜咽,瘫在地上,似是在哭泣。虽然凄厉,但声音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里却是暗含着一丝的欣喜与希冀。

“何苦呢?”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一个历尽沧桑的老者看着眼前的厉鬼,平静的双眸中一片宁和,仿佛眼前不是煞气满身,血腥满手的厉鬼,而是一个贪玩的迷了路的孩童。

“乌拉哇呜——”厉鬼猛地从地上弹起,警惕的盯着老者,发出非人的声音,满是敌意。

“别怕,老朽不会伤害你。”

厉鬼没有回应。

“你这样惫怠,他不会轻易放过你吧?”

厉鬼一怔。稍稍放下了一些防备。

“你怎么这么好骗呢?想来生前该是个耿直纯善之人。说罢,他要你做什么?”

厉鬼摇头,想要伺机退走,却发现说话间来者接着广袖遮掩,在四面八方布下黄符,自己的所有退路已被封死,只得期期艾艾的愣在原地,绷紧了神经,暗自戒备。

“林殊明天就要拔毒了,削皮碎骨,难享常人之寿。”老者抬头望月,“为了回去翻案。”

“哇哇哇哇啊啊啊,呼呜哇啊——”厉鬼激动的连人形都保持不住,化成了一团翻腾不息的黑雾,不断散出森寒阴气。

“是吗?”老者皱起眉毛,灵光一闪:“他是不是要你取回林殊的血肉,让林殊永远消失?”

鬼物连连点头。

老者慢慢舒展了一张老脸,每一个褶子里都藏满了喜悦:“没关系,明天以后,世界上就不再有林殊,只有梅长苏。至于血肉,呵,明晚来拿吧。”

鬼物在半空中作了一个揖,像墨汁入水一样,渐渐散去。

老阁主负手转身,冷肃道:“还不出来,等我请你吗?”

一道浅蓝身影自门后蹿出:“来了来了,这不是凑巧吗?说起来老爹啊,这是啥玩意啊?”

“当然是鬼喽。”老阁主一扬眉,避重就轻。

“我不是问这个。”蔺晨暗骂老狐狸。

“他?呵,靖王从未出金陵,大梁国师是个邪道修士,”老者瞥了眉毛打了百八十个结的蔺晨,“祁王魂飞魄散,林殊身怀麒麟道血,还有问题?”

“……没,没了。”要完,蔺晨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那明天……”

“老夫从没有见过林少帅长什么样子。”撂下一句话,老阁主一径回去休息,反正虽是厉鬼,却不害人,无需费心。嗯,《太阴宝鉴》要好好修啊,做不成人皇,当个鬼仙也不差,将来说不得便是广寒之主,修成纯净无暇的太阴法相,也是皎皎光明,当世难寻哪!

啧,天机果然不能乱算哪!真是吓死老夫了,天命真龙都敢下手,早晚玩死自己。

“景琰!”梅长苏支在手上的头一歪,忽然醒来,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睡了过去。心中一片怅然,仿佛失去了什么么很重要的东西。

向窗外一看,已是天光大亮,院中的苍翠经过晨露的洗礼显得更加生机盎然,露水凝在草木的叶子上,偶尔在微风的作用下滚动一段距离,晶莹剔透的珠身越发透出叶子碧玉一样的色泽。

遥遥望去,远处青山笼在轻纱一样的淡烟薄霭之下,若隐若现,宁静又悠远。

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为什么,梅长苏一无所知,连珠的疑问都不及生出又湮灭于一瞬。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赤焰的仇,忠臣的恨。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萧景琰,也没有听到萧景琰的消息,但他觉得,没有消息也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自拔毒开始已经过了一天一夜,梅长苏躺在台子上,血肉模糊,毒拔了一半,却呼吸突然弱了下去,一时间蔺晨惊慌失措,急急抢救。老阁主却突然停了手,“来吧,帮个忙。”

寂然的屋子里莫名一阵风起,一团玄黑雾气从阴影里遁出,悬停在梅长苏上方,渐渐拉长,最后化为一个少年。

月白广袖仿佛月光织就,腰悬新月一样散落银辉的勾玉,赤着一双羊脂白玉一般温润的秀足。发顶上正中束着金绿色缠枝卷草莲花纹镂空发冠,固定发冠的两支秋草形状的发簪上各垂下一串青蓝色桂花流苏,摇晃时,有环佩之声。

两鬓梳拢到冠后的长发又以末端绣银星的翠绿长纱与冠中发尾束成马尾,余下皆披散在肩上,直垂到腰臀之下,额前饰以月光石额饰,遮住眉间一点银辉。

“恩公。”萧景琰拱手作揖,“谢恩公传道之恩,让小子有解脱之机,不知小子当如何做?”

“跟他换一魂。自此性命相连,死不死只看你。”

“诺。”言罢便伸手一指眉心,一道虚影自灵台遁出,倏忽间融进了梅长苏身体里,不见了踪影。梅长苏身上又有一点明灭光辉飞进萧景琰额前泛着银辉的琉璃印之中。

说来也怪,梅长苏马上又有了气,身体也渐渐回暖。蔺晨抹了抹汗,心里松了一口气,全神贯注继续拔毒,连眼前这个倾国倾城,冰清玉洁的大美人也顾不得看。

萧景琰也不在意,径自跏趺而坐,双手掐诀,念念有词。眉心祖窍一点豆大银辉渐渐大放光明,却一点也不刺目,反而犹如明月舒光,柔软温和。

“好了。”

萧景琰同时睁开眼睛,看向老阁主。

“诺,那边的下脚料,拿去吧。记得做好伪装,找准时机。”

“……是。”萧景琰不舍的看了看全身裹满绷带的梅长苏,手一挥,收起削下的血肉,复又化为黑雾,一闪而逝。

 

飘飘渺渺烟雾里,阴阴暗暗密林中,非虚非实的生死之间深处,伫立的是一座孤独的宅院,幽幽鬼吟诗,声声魂哀叹,寂静的风檐夜雨迎来一道最绝望的人影。

“风檐春秋册,雨夜寒灯人。”屋内突然亮起烛光,温文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说出的,却是无情而冰冷的话语,“你不该来。”

“我别无选择。”袁妙谛哭泣着,“这已经是吾儿昏迷的第四日,言后之子的夭折让她已经失去理智,她要吾儿为她死去的儿子陪葬,我怎能坐视不理?”

“但你不该来求我。”羽扇轻摇,男子话语中意味难明,善恶难辨。

“我在宫中,势单力薄,若非真正绝望,又怎会到达生死之间。”不知何时,袁妙谛已经坐在了屋内,眼前却仍是一片幽暗,只能看见一个消瘦苍白的下巴与两片鲜艳如血的薄唇。

“你已经为了同一件事情来了三次。”靠近扇柄处缀着孔雀羽毛的蓝白羽扇轻挥,回身负手,“白白浪费了两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要什么?”

梁帝惠妃,袁妙谛恨恨的说:“我要吾儿登上皇位。”

“你愿意付出什么?”

“我什么选择?”

“一点生命,一双眼睛,一滴心血。”

“我选生命。”

“成交,很快会有贵人来相助,请耐心等待。”

“那吾儿……”

“娘娘,娘娘!”

“啊!”

瞬间场景变换,袁妙谛从床上醒来。看着手中的突然出现的麒麟玉佩默默无语。

“娘娘,您怎么了?”身边侍女急急呼唤。

“无事,景亭怎么样了?”

“殿下已经转危为安,娘娘不要担心了。”侍女脸上喜气洋洋。

“……那就好,那就好。”

自那日起,袁妙谛一点点虚弱下去,不过一年,便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元祐三年,惠妃袁氏,薨。

直到临死之前,袁妙谛才明白,一点生命,不是拿走一点生命,而是只留给她一点生命。幸而,麒麟将至,她也可以放心了。

 

生死之间,风檐夜雨,濛濛夜雨洒落,暖黄的灯光下,惨白的手中握着刻刀,很快便在一块槐木上刻出清晰的眉眼,正是——袁妙谛!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悠远的歌声飘荡在暗沉沉的天幕下,回荡,回荡……

 

十二年,足够让梅长苏建立一个铺天盖地的大网,也足够让萧景琰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机会反噬无尘,为祁王报仇。

自从萧景琰花了两年时间积攒实力,布局杀死了无尘老道,就再也没有和琅琊阁联系过,所以蔺晨每次在梅长苏提到他家景琰的时候都会莫名的心虚,幸好梅长苏每次提到萧景琰都会智商下线,否则蔺晨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早就成了碳烤月半合鸟……

谁他妈是月半合鸟啊!蔺晨猛回神。

终于,梅长苏要进金陵了,蔺晨一看要完,直接接了南楚的事情,跑得远远的,打死不露面。徒留梅长苏到了金陵才知道根本就没有靖王,靖王早就被抹去了存在一样,彻底被健忘的金陵丢到了脑后。派了多少人去打探,都是靖王失踪,没有原因,没有过程,只是失踪。

 

除了梅长苏,所有人都不觉得萧景琰这样的失踪有什么问题,让梅长苏把眼光投向了死的最为诡异的大梁国师,无尘道长。

 

“所以说,无尘是个骗子,不小心撞到了真鬼,被弄死了?”梅长苏显然不信这种胡诌的顽意。

“是的,宗主。无论怎么打探,都是这个原因。”黎刚也是很头疼,他觉得他已经看不懂这个世界了,要是真有鬼神,为何萧选这个昏君还坐在龙椅上?

“那么景琰当初出使东海的亲卫呢?”既然怎么看怎么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先从头撸清楚线索。

“实际上,全部都阵亡在这十二年里了。”黎刚低着脑袋,不敢抬头,这种巧合,一看就是……

“一个不剩?”梅长苏眯眼,心一沉。

“是的,而且他们都没有回金陵述过职,而是直接平调道其他边疆镇守军去了……”

“而且调去没多久就阵亡了,是不是?”梅长苏的灵魂颤抖着,他想,他也许知道拔毒前夜自己在期待什么了。

“……是。”

梅长苏闭上眼,一子不慎,满盘皆输。室内一片死寂,沉闷压抑。

“……去查宁王。”良久,梅长苏道。

“宗主?!”

“去!”

景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了靖王,还有宁王,梅长苏依旧按计划进行着他的翻案之旅。只是宁王不是靖王,不在乎赤焰军冤不冤,所以梅长苏只能一开始就告诉宁王,自己是受托来为赤焰翻案的,所以重审赤焰案是他的要求,宁王也欣然允诺。

 

夺位之中,梅长苏殚精竭虑,苏宅众人也是憋屈不已。无他,宁王似乎并不在乎梅长苏是否忠心,也不会惯着这些梅长苏拥护者的小性子。

 

“苏先生为他殚精竭虑……”穆霓凰大怒,开口就是训斥。

“穆霓凰。”宁王慢悠悠的开口,“本王怎么跟本王的谋士说话,跟你这个外人并没有关系。又或者,苏先生看不惯本王多疑猜忌,心系百姓,那就请苏先生另谋高就,本王概不奉陪!还有,还请苏先生好好管教自家下人,不要说本王府中松散要整顿,自己却更松散,主不主,奴不奴。”

话音未落,宁王潇洒转身,前去慰问伤者,了解情况。他实在是懒得陪这个习惯越俎代庖的谋士玩周公吐哺的把戏。

梅长苏看着宁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吗?

 

依旧是一片黑暗中的生死之间,今日却有了不同。

“吱呀——”风檐夜雨紧闭了十年的大门缓缓开启。

夜雨已停,浓雾又起,惶惶鬼乐中,门户初开的风檐夜雨将迎来何人呢?

 

“先生,景亭有一事不明。”踏入的竟是宁王萧景亭!但见他躬身一礼,神态谦卑,完全不见傲气。

“梅长苏手中有很多人,很有用。”竹帘之后,斜坐榻上的只可见朦胧人影的人回答。

“但是,梅长苏此人惯于越俎代庖,恐其刚愎自用而坏了大计。”

“无碍,吾既允诺,定然保你登位。”

“但他要求的太苛刻。”

“做到一个主公的本分即可,无需在乎其他。聪明人不会让蠢货成为盟约破裂的元凶。”

“若是梅长苏做不到……”
“那他就没有存在价值了。”

“景亭明白了。”

“誉王是滑族玲珑公主之子,秦般若是璇玑之徒,想办法除掉秦般若。”

“可是……”
“誉王是个傻子,姓秦的才是麻烦。刑部可是可以和悬镜司叫板的存在啊。”

“誉王恐怕不会让我如意。”
“那就让他在姓秦的和他自己之间选一个吧。”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

而后红袖招的老底是怎么被揭出来,又有多少大臣的子侄甚至朝廷命官自己在红袖招出了事,红袖招又是搜出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萧选暗自处理了多少滑族探子就不是风檐之主在意的了。

果不其然,秦般若入狱,宁王严防死守,誉王昏招迭出,断尾求生,把秦般若卖的干净,可怜秦般若一腔雄心壮志就这么带入了黄泉之中,再无实现之机。

 

经此一事,梅长苏心中顿时不安起来:宁王还有高人相助!而且这一次的事件,不仅是为宁王断去誉王的臂膀,还是给自己的警告。

这个时机实在是好,夏江不在,梁帝又被突然激烈起来的党争弄得火起,偏偏这个秦般若还是心怀不轨的滑族余孽,而且又做下如此大案,让誉王沾都不敢沾。即使明眼人都知道秦般若冤屈又怎样?梁帝说她有罪,她便只能有罪。便是夏江在此,也只能让梁帝对背后之人下令彻查而绝对不敢跟梁帝说秦般若冤屈!

唯一的问题在于,此人心性狠毒,出手便是杀招,杀性太重,又惯用阴谋,隐于暗处,即使是他这个同僚也从没听到一丝半点的风声,实在是个暗处的毒蛇。

 

梅长苏为此还单独上门拜访了宁王。

“殿下那日所说,苏某回去好好想了想,是苏某管教不严,下人无礼,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恕其罪过。”

“苏先生说笑了,本王也是一时管不住嘴,说话口无遮拦,若有得罪,还请苏先生见谅。”

一番你来我往,算是宾主尽欢,二人又和好如初。只是这如初里面还有几分真心,几分信任,便不可知了。

 

夏江回到金陵,便是一惊:秦般若之事太过巧合,故而他直接与谢玉联盟,意图保住赤焰之密,却不知有一个人等待这一天等待的太久,太久,久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幽暗的生死之间,一灯如豆,跳动明灭,持扇的人影笑得阴毒:“说罢,说罢,很快,老朋友就要到了……”

 

梅长苏和誉王使出离间计的同时,一个喉咙被割断的人带着帷帽默默进入了御史台。很久之后,御史大夫急急赶往宫中,面见梁帝,递上状词便跪在地上涔涔冒汗。欺君之罪,便是无赦,这夏江和谢玉居然玩弄圣上,当真是,当真是……

御史大夫也不求今后还能抱住这颗脑袋,只求陛下不要株连九族便已足够。

梁帝看完,面沉如水:“明日上折告假罢。下去,今日所陈,俱是谢玉罪证,此人不赦。”

御史大夫哆哆嗦嗦叩首:“是,是,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高湛哪,你说,朕是不是对夏江太好了?”梁帝说,高湛却不敢回,他连头都不敢抬,身上的贴身衣物早就湿透了。汗珠缓缓滑下面颊,他却保持这个姿势不敢动。

梁帝原本也没指望他回答,只道:“来人,拟旨。”

 

谢玉这会直接就是腰斩,且不许享祭,所有子嗣尽数随着莅阳改姓萧,同时莅阳的长公主位分被褫夺,降为莅阳公主。夏江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头梅长苏和誉王一头雾水,他们什么都还没做,怎么事情就结束了?

梅长苏还好,毕竟谢玉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双眼赤红,不见半点眼白和瞳仁,一口咬定了夏江无信,他要报复。遂直接将血书交给了梅长苏,要他一定要让夏江不得好死,要让夏江死的比他惨上无数倍,否则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可誉王那头却是真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错有错招,既然事已至此,他就不计较了,反正目的已经达到,此事也画下了句点。

 

“呵呵呵,心怀怨愤的死去,痛苦绵长的死亡过程。谢玉啊,我的痛苦,你感受到了吗?你感受到了吗?”生死之间,风檐夜雨,越来越暗,越来越暗,连那一豆灯火都渐渐熄灭,化为青烟,只剩下不知何处的一点银辉,似有若无,哀伤的叹息又响起,“还不够,还不够啊……”

 

卫峥被捉,夏江志得意满,却在当晚被鬼压床,第二天整个人都跟死了一回一样。

梅长苏因卫峥之事急得团团转,苦求宁王相助,宁王表示晚间会去一会高人。

当晚,梅长苏就让监视宁王的人跟上,务必查出那个“高人”的来路。

 

宁王睡下后便来到了高人的居所。眼前一暗一亮便已达目的地。

生死之间,风檐夜雨依旧是个如诗如画的小院,半点没有阴霾,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宁王觉得这里似乎更加冷了一些。不过看看院中花草上的露水,又或者是雨水,他觉得冷一些也是正常的。

“景亭有事相求,请先生出手。”他拱手躬身。

“梅长苏怀疑我。”帘后人影姿势与上次萧景亭来访没有半点不同。

“这……苏先生确实助我良多。”

“呵,你不怪他手伸的太长?”

“苏先生只是思虑过多。”

“哦?思虑过多?包括监视你吗?”兴味的语气却说出让宁王脸色大变的内容。

“此事,我会与苏先生,好,好,谈!还请先生相助。”

“即使如此依旧要帮他?真是一个好主上啊。”

“先生说笑了,不过交易。”

“好吧,等待消息便是。”羽扇轻挥,一阵波动后,只余黑暗。宁王耳边传来鸟鸣,侍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天亮了。

 

“苏先生!把你的人撤走,否则本王只能和你分道扬镳。”宁王神色严肃。

“殿下,苏某只是……”
“不管你是怀疑是保护,本王不需要!你的手伸得太长了。再有下次,不要怪本王翻脸不认人,出手折了你的人手!”宁王说完就走,带起一身劲风,毫不留情的将梅长苏带倒在地。

“宗主!”“兄长!”“小殊!”“苏哥哥!”

惊呼声一句都听不见,梅长苏精神恍惚,“我只是合理的怀疑而已啊……”

 

一片混沌的空间,低低浮动的声线,诉说的是不能放下的执念,是不能割舍的心愿,“我不能放弃,我不能死,我还能活,我还没完成,我不能放弃,我不能死,我还能活,我还没完成……”

 

三日之后,卫峥于牢中莫名失踪,查无线索。夏江欲搜查梅长苏住所,却被宁王护卫拦下。悬镜司众人要强行带走梅长苏,宁王怒而携梅长苏御前伸冤。事涉皇亲,梁帝使三司会审,经查,卫峥失踪乃是悬案,确无半分线索,犹似鬼神所为,夏江之由,有党同伐异之嫌。

梁帝震怒,兼之之前御史台带来的李重心口供,当即将夏江下了天牢,三司会审,务必让夏江把东西都吐干净!

 

夏江吐出了很多东西,包括璇玑。梁帝震惊了,这么个重犯怎么会夏江夫人想带走就带走了的?于是言后被挖了出来,连带誉王都吃了挂落,闭门思过,无限期禁闭。

 

九安山春猎,誉王谋反,没了秦般若,还有个四姐。只是四姐挑动誉王谋反,自己却带着滑族剩下的人,趁着大梁内乱,一路逃到了大渝。

“大人!”风尘仆仆的滑族女子看见了大渝军队,赶紧迎了上去。

“你们滑族就这么多人了?”大渝军官笑问。

“是的,大人,我……”四姐抹了一把汗,话说了一半,却被胸口透出的刀刃打断,“为,为什么?”

“嗤!残兵败将,区区几个人还想复国?接你们回去浪费粮食吗?都杀干净。”

昔日气吞山河,满以为有改天换地之能,如今却只能连累族人弃尸荒野,悔否,恨否?不得而知,不得而知。

 

九安山一役,誉王自尽,夏江被杀。乱军之中,有谁顾忌旧主之后,一个未及出生的小生命就这样随着他的母亲悄然逝去。

 

生死之间,黑暗依旧,只是有了一轮冰玉盘高悬中央,可这仅仅是个冰玉盘,因为它没有一丝生气,呆滞死板,又有一大片是虚像,黑色的雾气不断的缠绕打磨这玉盘,发出沙沙的声音。

 

宁王获封太子,移居东宫,监国理事。梅长苏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说来也怪,梅长苏自进了金陵,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尤其是与宁王接近之后,更是连药都不用喝,只需小心保养即可。晏大夫也十分疑惑,研究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梁帝寿宴,莅阳公主首告谢玉构陷祁王、谋害忠良之罪,揭开昔年梅岭惨案面纱。在群臣及太子逼迫下,文帝下旨重审当年祁王谋逆一案。

这一次,梅长苏几乎精疲力竭,宁王最后居然险些要站到梁帝那边去!梅长苏觉得他是不是错了,宁王这样,真的不会走上梁帝的老路吗?他不知道,他却没得选,他只能逼迫自己不去想。

 

“林殊,你想知道萧景琰去了哪里吗?”梁帝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我自己会查,不劳陛下。”梅长苏心跳的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儿,面上却平静无波,转身就走。

“他死了,死了,被无尘老道练成了小鬼,厉鬼!哈哈哈哈哈——是我亲自把他送给无尘的,是我!林殊,你谁都救不了,救不了!哈哈哈哈哈——”梁帝的声音尖利的刺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成冰,冰渣子刺得他每一块血肉都疼的难以忍受,好像铁刷子在脑子里一刷一刷,眼前大片大片彩色的斑块,他努力的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冰凉的液体滑过面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景琰……

 

“风檐春秋册,雨夜寒灯人。”一道月白色人影立在重新幻化而出的生死之间,风檐夜雨之中。脸上带着喜悦与期盼。

“小殊,很快我们就可以见面了。等我。”

 

大渝兴兵十万进犯大梁,东海水师侵犯边境,北燕五万铁骑突破阴山,大梁夜秦叛乱。一时间,狼烟四起,兵戈阵阵。经商议,聂锋率兵七万迎击北燕,蒙挚率军十万抗击大渝,梅长苏任监军,随蒙挚出征。

 

冷落的宫殿里,梁帝一个人落魄的坐在案前,写着什么,时不时露出阴狠的笑。

“你觉得这是个机会?”清亮的声音里似乎蕴含着月华,冷冷淡淡却又轻灵清高。

梁帝猛地抬头,他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是你!”

他看不见少年泛着月华的衣衫,看不见少年精致繁复的饰物,只看了那一张在噩梦里无数次铺满了鲜血,浸透了仇恨,残忍的杀死了自己的面孔。

“不,不可能,萧景琰已经死了,他是个厉鬼!你,你是谁,是谁?不不不,不要过来,杀你的是无尘,我我只是受人蒙蔽,我也是……你你你,我我我,我是你的父皇啊,景琰你不记得了吗?”他跌在地上,连连后退,满脸惊恐。

“你知道世上为何只有报恩寺却没有报仇寺吗?因为复仇是一种根植于所有生灵灵魂深处的本能,于人是,于鬼,也是。”萧景琰瓷器一样冰凉的手抚上了梁帝的脖子,“父皇,景琰真的好疼啊,你为什么不陪景琰一起痛呢?”

轻轻一使力,“咔嚓”一声脆响,萧景琰终于结束了他的复仇。他终于,自由了。

 

梅长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回顾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大约就是,直到梅岭大火之后,才猛然发觉,自己其实对景琰动心了。

然而,

然而。

他慢慢合上双眼。

“长苏!”蔺晨一惊,快步上前,却忽然顿住,“你来了。”

月白广袖,金绿发冠,长发披肩,是萧景琰。

“嗯。接下来我来吧,”然后就是沉默,蔺晨走到大帐门口又听到一句,“我大概这次真的要消失了,以后麻烦你了。”

蔺晨猛转身:“你要他怎么办?”

“那就不要告诉他,就让他以为萧景琰作为一个厉鬼永远的失踪了也好。”

萧景琰的手放在梅长苏腕上,整个人慢慢发出柔和的月光,然后低下头,眉心对眉心,祖窍合祖窍。光芒越来越盛,淹没了整个床榻。然后又一点点黯淡下来,只剩下呼吸平稳的梅长苏和一支桂枝,碧玉的叶,碎金的花,轻轻摇晃,有琳琅环佩之声。

 

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

-END-

*简媜《四月裂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