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清芷

【苏靖】淇奥(二十七)

章二十七 山雨欲来风满楼

梅长苏回去之后左思右想,还是为难,并没有直接回绝誉王,而是言谈之中颇有些挂冠而去的意思。誉王登时急了,他花费了大把的时间精力,好不容易眼看着天纵之才即将到手,怎么突然就要走?

“先生且慢,不知是否本王招待不周,先生为何?”誉王拉住起身欲走的梅长苏道。

“并非如此,只是……唉,苏某告辞。”梅长苏一脸的怀才不遇扯出袖子,快步离开。誉王在他身后喊都喊不住。

梅长苏脱身之后又去了靖王府,走的正门,穿过庭院,径直去了卧室:“景琰,今天好些了吗?”

靖王刚刚施完针,合拢了衣襟,伸手要捉梅长苏的手。梅长苏见状赶紧坐到榻边,执了他的手,道:“我今天辞了誉王就直接来看你了,他大概会直接找你的麻烦,你怎么看?”

靖王失笑,小殊这是要坑子琋一把,真是……不过既然还有心情坑人,想来也已经回复过来了。也是,要不是子琋一开始就一闷棍直接把人打昏了脑袋,怎么能一步步把小殊逼得失了分寸?别的不说,小殊的演技可是极好的。

算了算了,用子琋的话讲,不打不相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互坑的才是真至交。

靖王一回神,就看见梅长苏抚着腕上的纱布一脸的心疼,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的不忍心,半开玩笑:“不必如此情态,当初在西北边疆,比这更加严重,更加惨不忍睹的伤我都挺过来了,这点小伤何足挂齿?”

梅长苏一愣,苦涩道:“在纸上看见的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区区两三字,怎比得上满目疮痍更加触目惊心?明知这并非是你受得最重的伤,却是最让我想落泪的伤。”

靖王叹着气默默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享受着一时的默契温馨。

这边陈晨却对着情报咬牙切齿:“这个梅长苏,他这是要让誉王觉得他是进了曹营的徐庶不成!罢了罢了,看我的吧。哼哼,来来来,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我掉起节操来我自己都害怕!”

于是没两天,誉王得到了一个差点让他亲手掐死秦般若的结果:梅长苏深受排挤,多次遭到暗害,尤其是他一再建功之时。再不离开誉王,恐有性命之忧。

“秦般若!”誉王狠狠捏紧手中的情报,眼中闪过浓浓戾气。

看来还是太放松了,要不是自己手里另有套人手,怕是要让这个心大的门人爬到自己的头上作威作福都不知道啊!

怪不得近来情报屡屡失误,原来人都被你占用来排挤能人了啊?

这边誉王下定决心敲打敲打秦般若,那边秦般若已经请了隽娘助她一臂之力,尚不知大祸临头,誉王对她已经不再信任。

太子在东宫听说了梅长苏被“滑族欲孽”逼走,到了靖王府避难,大喜过望,紧赶慢赶前往萧选寝宫面圣。

“是太子啊,有事吗?”萧选正在午睡,却被太子以事态紧急为由扰的不得不起。他已经老了,越发的看这些成年的儿子不顺眼。誉王凉薄,太子没脑子,整天要他收拾烂摊子,宁王残疾,靖王是他亲手打压下去的,他也不想自打脸去扶持,索性眼不见为净。尤其是太子,每次看到太子,就会想到一手养大的小妹晋阳和亲手教导的儿子祁王,看太子也越发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即使萧选现在不喜欢提祁王,却也不得不承认,祁王大概是他所有儿子中最有本事做皇帝的人。

太子面上极力表现出一种痛心疾首的神情,可眼睛里的狂喜和嘴角上扬的弧度却藏都藏不住。萧选冷眼看着这个蠢货儿子的拙劣演技,半点不惊讶。这个太子是他选的,就是看上了他足够蠢,足够没脑子,根本藏不住事,极好掌控。至于誉王,他根本没想让誉王上位,滑族余孽的儿子,下贱的血脉,他可不想到时候死了还要被人挖出来鞭尸。至于以后的皇帝要怎样收拾烂摊子,与他何干?

“父皇!儿臣从未想到,誉王竟被滑族余孽蛊惑,意图改换天地,对父皇多有怨怼啊!”太子一心想要揪住誉王的错处,狠狠打击这个意图把自己拉下东宫之位的兄弟。

父皇不喜欢自己,他是清楚的。他也知道父皇是故意让他当这个靶子,不想死,他只有推一个人上来。能用的只有誉王、靖王、宁王三人,宁王阴郁懦弱,自己曾经打压靖王,但是誉王跟自己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他如今如若让誉王上位,自己一定落不了好。不如退一步,帮靖王一把,让他记住自己的好。反正靖王和滑族已经流露出了敌对的意思,到时候只要顺水推舟,将誉王推到滑族阵营,何愁誉王不倒?

至于打压之事,政见不合,互相打压,有什么奇怪?更何况,当初自己只是打压于他,比起誉王私吞军饷,运到前线的物资根本都是不能用,甚至发的军粮都是吃死人的霉米;宁王直接下杀手,买凶杀人,泄露军情,意图要了他的命,自己可真是心慈手软了。

太子看着萧选骤然变化的脸色,更加得意,把手中靖王用来拉拢自己对付夏江而交给自己的誉王的把柄添油加醋,一一竹筒倒豆子吐了个干净。

于是靖王府细作接到消息:太子和梁帝密谈了一个下午,临走时格外得意。还发讯表示合作愉快,期待下一次。

“嘿嘿嘿,太子搞定。”陈晨笑得猥琐,一边幽姬吐槽:“又是我大滑族背锅。誉王这货分明就是继承了萧选的凉薄短视,关我滑族什么事啊!这个锅我们不背。你就不怕他反水?太子是蠢,可是蠢和智障是两回事谢谢。”

“打死不认就行了,我又不打算真的和太子联手。”陈晨说的坦然。

司文诣表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咱能注意点影响吗?当着这么多人掉节操,以后要我们怎么好意思把你当成诸葛丞相一样景仰啊。

墨承嗣的三观有点不太好:“嗳……河还没过,你就开始拆桥,真样做,真正没关系吗?”

陈晨笑得意味深长:“哦,我只说滑族和主公有仇,其他可都是他自己脑补的呀~”

……节操呢?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想太多~”陈晨越发的荡漾起来。

嗯,他要是最后告诉太子完全是他想多了会不会看见人血喷泉?

晏元霖表示才不要跟这种满腹黑水,坑自己人都没有丝毫手软的的老奸讲话。

管迦温柔一笑,温声道:“子琋的意思是萧选早就知道主公在私下有小动作,而且也知道主公有意争夺皇位,却还是把主公调回来了。也就是说,他现在完全不在乎这几个皇子斗成什么样,说不得他还希望最好同归于尽才好呢。”

文清远皱眉:“可是大梁已经千疮百孔,这么斗下去,真的还有必要吗?”

陈晨撑着下巴,道:“看出来了?”

“何意?”

“我们的这位好陛下啊,根本就没有想过下一任皇帝的死活。反正是从他手中拿走了至高无上的权威的人,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那大梁的百姓呢?”

“既然是他的臣民,就该无条件的服从他,为他献上一切喽。”

“呵,想的真美!”

“是啊,想得美啊。”陈晨笑笑,看着吧,这是第一波。

【苏靖】淇奥(二十六)

章二十六  说麒麟陈晨满腹牢骚

 

“子琋何苦这么作弄小殊?”待人走尽了,靖王方才问出他被陈晨拦下的疑问。

“唉!主公看少帅是个怎样的人?”陈晨想想靖王给自己讲的林少帅之故事,再看看近来自己得出的结论,一时间进退两难。

“骄傲,明亮,天资绝顶,机智热情,还有——”

一说到林殊,靖王脸上便显出莫名的光彩,连眼睛都在放光。

“那现在的梅长苏呢?”

“……”靖王似乎明白陈晨要说什么了,他神情蓦地黯淡了下去。

“梅长苏此人分析人性极为详细,且次次都一击即中,只拿人软肋,六部竟是叫他查了个底儿掉。以身作子,亲自到誉王身边当细作,说明他掌控欲甚强,不允许掌控之外的变数出现。直接找错处逼着将人撸下来而不是让圣人自己主动的去怀疑这些人从而让更有本事的人顶上去,行事风格一成不变,说明他只是自己一人筹谋。闲暇时光连《翔地记》这种闲书都要细细批注,态度认真无比。管中窥豹,此人不仅对自己极为自信,手段直接,且惯于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就像旧闻蜀国丞相诸葛孔明一般,潜意识里不信任他人。更要命的是,他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竟然还意图让圣人亲自下旨翻案,必然是个极端高傲又毅力惊人的人,他这般事事追求完美之人往往偏执且不听劝。还有,江左盟主的身份就已经足够吸引人招揽了,可他偏偏又弄出个麒麟才子的名头,我且问主公,难道他不扶那北燕皇子上位,单是江左盟之主有意寻主来讲,主公会不会想要收至麾下?”

靖王思忖一会子,斩钉截铁道:“会。”

“这便是了,可他又为什么闹的这么大?因为渴望。从前他是赤焰少帅,太皇太后最心爱的孩子,金陵最明亮的少年,名利于他犹如手边的糕点,见惯了就不在意了。可是一夜之间,他就成了丧家之犬,污名满身,赤焰也是遗臭万年。于是不甘的他就一定会渴望名利,渴望世上权贵布衣皆闻其名,因为在他看来,只有名利可以改换人心,更兼有他这是在把赤焰的份一同扛在了自己肩上。恐他现今还完全感觉不出这些的致命之处——否则不会擅自替主公你决定要不要认他还自以为是为了主公好。”陈晨苦笑。

“这有什么不好么?不过是我劝着些子就是了。”靖王觉得问题不大,横竖有陈晨这一帮子不正经的在,梅长苏就是惯于大包大揽也揽不了多少事情。再有自己看着,还怕他拧着了?人还在,身体总有养好的一天,甚么名声都拿的回不是?

“我的主公啊,你还没明白哪?这种人想来是容不下一点子瑕疵的性子。如今他干的这些子事儿,他自己看着都是不欢喜的,于他而言,这就是侮辱了赤焰少帅的东西。你看他对于谋士身份的这般态度,来日他回想这些指不定就钻甚么牛角尖了!到时候,他这强逼自己做的这些‘不干净、肮脏的阴诡之事’就是逼死他自个儿的砒霜!保不齐还早晚得‘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把,顺带把所有人拉上绝路,推下深渊。”

“可是——”靖王觉得小殊始终是不会害他的。

“莫可是了,这种人,情感于他们就是命脉,他如今不就是为了不甘二字踏进了好大一个坑了?想对付这种人,倒也简单。只需给他们一份世上最真挚的感情,然后当着他们的面狠狠的剥离出最不堪、最血淋淋的真相出来。他们就同那站在悬崖边的人一般,推都不必,他自个儿就忙不迭的往下跳,到时候你拉都拉不住,人家那叫‘追寻最后的光明’去了!”陈晨冷哼。

“所以子琋你就可劲儿欺压他,倒叫我去做个好人,让他一颗心都贴上我?”靖王哭笑不得。

“不然呢?”陈晨干巴巴道,“这问题其实须得好好开导才是,花上个三五十年,慢慢给他说通了还是很好掰正的。偏偏咱们现在已是火烧眉毛,哪里来的时间跟他作甚心理辅导。故而我只能下重药,先一锤子给他把蚌壳子直接砸喽,再让你这个心药好好给他疗去!我可不管你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总之,得想法子让他泄出那些郁气,之后有一个永远都不会让他感到背叛自己的人存在,他就稳住了。聪明人总是容易想多,东猜西猜,平白离了人心。故此我寻思,直接把他会想得到的阴谋一并摊给他看,叫他别整天甚么都往自己心里闷,没得自己吓自己。有事情可以直接跟我们讲,他想得到,我们都想得到,不必他自己一人担下,以身犯险。否则,早晚他会因为胡思乱想弄死自己,要不就弄死别人。”

“主公你莫言我陈子琋见不得人好,殴打小朋友是我的爱好没错,可这种,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当真是束手无策。高傲,敏感,多思,强迫症,完美主义,有野心却拼命压抑自己,内敛又固执,抑郁还内向,简直就是——”陈晨半天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急得抓耳挠腮。

“哦,甚么情况竟让你陈子琋老虎吃天——无处下爪?”

“他哪是天,他就是个刺猬球,逮哪儿扎哪儿!那啥来着,哦,对,像这种满腹黑水道貌岸然高深莫测滑不留手修为高深聪慧绝顶看似温良恭谦,实则傲的天上难寻,地上无双的的高人高人高高人,一旦跑偏,报起社来,那就是反社会反人类的恐怖分子。对他,主公你就得直截了当,单刀直入,别让他有机会乱猜,不然他哪天思虑过度,硬熬着坑死自己帮倒忙也要顶你上位可别怪我陈子琋没把话说清。”陈晨使着扇子敲敲额头,曼声道。

“我会同他好好谈的,子琋莫要杞人忧天了。”靖王伏在榻上笑得起不来身。

【苏靖】淇奥(二十五)

章二十五  靖王府集会初定计

 

“刚刚说到哪里了?”

“你还甚么都未说。”

“哦哦,对了。我在酝酿,在酝酿。前面是甚么回事你想必已经理清了?”

“是。”梅长苏苦笑,“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滑族啊。死脑筋,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等到临头才信就晚了!”

“那我难道不会反击么?”

“他另设一名前来招揽,你却已失了人心,手中无兵,你拿甚么反击?他的算计,你连知道都不会知道,反击个甚?”

“若有那忠心之人,不愿受他招揽,死守着我的呢?”

“若是有那等受了你林府的大恩,一心一意辅佐于你的,也是无碍。他们既是死忠于你,便是忠义之人,如此一来就更好办了。有情有义有本事,自是不能轻易放跑了。只需等你为了主公熬干了心血,算尽了寿命,还不怕没机会离了他们和主公的心?届时,他那小主子如今待你的百般好就是收拢这些人的好理由——随意挑唆些子江湖草莽来找你江左盟的麻烦,失了你这个顶梁柱,定海针,江左盟必是能一一击破的。再让你的交心挚友为了你等的十几年情谊救上一救,还怕甚么?便是最后这消息是他给的又如何?他琅琊阁本就是贩消息的,怎的你江左盟的消息次次都不卖?你待如何责怪于他?”

“蔺晨知道吗?”

“知不知道你都不能再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若他知,此人对你不诚;若不知——”

“当何如?”

“我说,你现在是个谋士啊,林少帅!若不知,蔺晨此人接手琅琊阁这么久,面上琅琊阁一向以他为尊。如今这老阁主竟将他瞒得半丝风声都透不出,你觉得这琅琊阁究竟是谁做主?或者,你觉得他手中有多少暗子闲棋?”

“你以为你这江左盟中所有人都是死忠么?不提那些原本就极有可能是老头儿的暗子的外来人,即便从赤焰旧将中抽出一百人来,哪怕这一百个人中只有一人被说动了,哪怕只是小小的动摇,或者不经意透出了星星点点的消息线索,你也是那老头煮烂在锅里的肉,插翅难飞!”

“晨者,宸也。”陈晨一边说,一边蘸了茶水在案几上写写画画,“上日下辰,日者,古来称为‘贵星’,又称‘中天帝星’,与紫微星地位相若,但特质不同;辰者,地支第五位,龙;又有北辰即为紫微星,是为帝星。这蔺晨是谁,你还没懂?”

“那你呢?”

“我乃身聚百年国运之人,你说呢?”陈晨难得开个顽笑。

“难不成这‘晨’字竟是寻常用不得?”蒙挚竟然当了真。

“自是用得,只是用作暗喻的时候你们没注意罢了。索性他已经留下线索,未曾诓骗于你。皆是你自己没看出,又怪得了谁?”陈晨只得胡乱诌了一通。

“我还是想——”梅长苏有些迟疑。

“你想试探,便去试探。横竖这老头子已经叫我戳穿了把戏,有了防备,就好办事了。”陈晨无所谓的摆摆手。

“我倒是觉得这蔺晨怕是知道但不同意的。”一旁幽姬突然插口,认真的好像不是在八卦一样。

“为何?”也就晏元霖总爱演双簧,还百演不腻。

“冰续丹。”

“是了,是了!幽姬说的很是。这冰续丹,不论林少帅你用是不用那换血之法,到头来,都是赤焰军怪罪他的地方——用了,袍泽之死怎能轻易忘却;不用,少帅之死亦为死结。他完全可以将这换血之法隐去,只作不知,到时林少帅你的‘药性不适,不辛身亡’也与他没有关系。他这是自己把人往外推啊。这是在……试探?反抗?”晏元霖“赞同”道,却是幽姬听出了弦外之音,默默缩到一边自个儿笑去了。

“那他若真的不知道也是会照实说的啊?”墨承嗣不满于剧情的单调。

“他若不知,当初便不该将林殊排上榜!须知林殊可是晋阳长公主嫡长子——少说也是个小侯爷!他那‘皇室不上榜’的准则都就早膳吃了么!?”管迦黑着一张就差写上“铁面无私”四字的脸,吐出的都是冰碴子,随后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晏元霖一眼,怨他粗制滥造。

“但那也不对,他这一通说,当然最后的账都记在主公身上,谁让主公害的梅宗主要吃这等子顽意?”文清远忍着笑补充。

“也是。”陈晨故作正经。

“而且少阁主也是为宗主操心劳力。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却看得出少阁主怕是真心将宗主当知己的。”甄平还没反应过来,开口帮腔。梅长苏已是捂着脸暗叹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那他这是几个意思?”蒙挚不懂就问。

“保不齐这‘父子俩’不是一条心呢!”陈晨玩得开心,又横插一杠子,加了一把火。

“哈?”

“我何曾说过现在的少阁主就一定是那老倌儿的小主子了?”陈晨这会子才笑眯眯的摊手,只做无辜状,“说不得只是个替身罢了。待你死了,再让他那小主子替了这个蔺晨,一样用就是。”

梅长苏也好、靖王也罢,俱是傻在哪里:“这般,也行?!”

梅长苏只觉得有些事还是别再集思广益比较好……

“怎的就不行了?说来说去了不起就是一张脸,一个名字么。移花接木么,可不就是台子上一个替死鬼,底下一个正主儿。要我说么,按老倌儿来说,能为小主子做替身那是荣幸也不定。好赖还让他享了小主子的富贵,也是不枉人世一行了!可惜这个替身也是个能耐人,不定是哪家的暗子,就等着借鸡生蛋也说不准不是?”陈晨言罢饮茶,只等这些子孤陋寡闻的旁人缓过神来。

“这……”梅长苏这回是真的只觉头晕目眩,脑子里乱哄哄。

“子琋。”靖王缓缓开了尊口。

“嗯?”

“你这一肚子黑水是怎么来的?尽是些花花肠子。”靖王实在无奈,偏这邪道救他不止一次,让他无奈至极。

“呵呵,没甚么。只这些子把戏都是我家恩师顽的剩下的。见得多了,就自然而然清楚里头的门道了。”陈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总之,他们老蔺家的事呢?他不开口,你就只作不知。让他们自个儿闹着玩儿去。他若开口叫你帮忙,你爱帮不帮,只别把自个儿套进去就是了。行了,顽笑说多了就没意思了,闲着没事多看几本话本子去,别欺负新人!”

然后又继续扯回正题:“我估摸着,他大概是等着弄的大梁乱起来,正好占了地盘,人和钱粮么……”

“何如?”

“有江左盟啊。”

“他这么劳心费力帮你梅长苏盘下了江左,便是吞不下整个大梁,吞了一个江左盟也是收获颇丰了。只要大梁乱起来,周边各国就会忍不住趁火打劫,到时候驱虎吞狼,假道伐虢,借刀杀人,挑拨离间,重现春秋战国之景,就是他们‘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王道大行其道的时候。届时,还怕没机会立国?”

这话说的好悬没让梅长苏直接厥过去。

“那子琋又为何断定是前朝皇室?”

“若是刘邦,必是扯着大旗反了再说;若是被吞了的,大渝决计不会给甚么好脸色——所以只能是前朝,甚至是前前朝。”

“子琋可以查出更多吗?”

“不能,这里头水太深,一个不小心就淹死人。我陈子琋是个大俗人,只要不惹到我家主公头上,管他蔺晨是哪路神仙,与我一概无关!”

“可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那就直接打乱他的计划,他要赤焰军,咱们就彻底收拢赤焰军,一个也不给他。他要累死林少帅,咱们就直接把林少帅的工作控制在底线——横竖只要林少帅你还在,他就得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气不死他!”

穆霓凰原本只觉得林殊哥哥生路难求,这会子让陈晨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意思就是,按咱们的来,不管外人怎样,既然牢牢把住了兵权,再来就是逐渐渗透实权部门了。如何?”

“同意,但是人呢?”

“你当静流书院是死的啊?同意”

“那你这一大通说的一点意义也没有啊,同意。”

“好歹赚回来一个林少帅嘛,同意。”

“真亏,同意。”

“哼!同意。”幽姬又不知脑补了些什么,炸了毛。

然后梅长苏就看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他默默地举手:“……同意。”

“对嘛!还有,拒绝誉王吧。”

“可是!”

“没有可是,誉王没时间计较的。如今六部已在静流书院,你,我,再寻一人凑个三省是不在话下的。”

“啊?”

“我们要干活啊。”文清远笑笑,“合纵连横,总要找些事给蔺老前辈做做啊。”

“甚是,甚是。”

“没错,没错。”

“同感,同感。”

“自然,自然。”

“当然,当然。”

“……你们都把词说光了,我说什么啊?!”

“随你喽。”

“你可以说‘妙计妙计’啊。”

【苏靖】淇奥(二十四)

章二十四  靖王府苏靖再相会

 

“唉!”靖王心惊肉跳,“那这个背后之人又是个甚么来路?”

“统共也就那几个来路——当世刘邦、前朝旧主、亡国残余。看这神通广大的情况,说不得便是前朝的了。”

“哦?子琋如是想?”

“晨自是有因由的。”

“甚么由头?”

“只待那赤羽朱雀撞进了网子,晨再说罢。”

“哎呀,子琋可知小殊甚么时候才愿上我这王府大门走上一遭?”靖王故作烦闷。

“主公且看吧,我在他那里留了一半,偏他现今心绪紊乱,身在局中,看不清,理不明,满脑袋官司。又赶上那一宅子的人手,除了他,也就剩下个未曾谋面的蔺晨还能算脑子灵活。偏生这蔺晨如今也是不可靠,除了靖王府,他哪里还有第二条路?他自己使人去查,又保不齐被不拘甚么人给哄了去。他自己被哄了也就罢了,可他江左盟可是一大批赤焰军士嗷嗷待哺呢!他梅长苏如今可是怀揣着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您可有甚么着急的!?”陈晨看着靖王没好气道。真个得了便宜还卖乖!

果不其然,第二日蒙挚连同梅长苏自密道前来求见靖王,郡主也是将将同时上门拜访。

靖王本在看陈晨送来给他解闷的话本子,实在是三位供奉压得太狠,府中众人又唯恐他忙怀了身子,伤了底子,他也只得老老实实像陈晨说的那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回。

列战英将人引进靖王的卧室,便奉了靖王之令去请那“陈长史并诸位先生”去了。

“小殊想清楚了?”靖王笑得颇为腼腆,话语却是意味深长,一时砸的蒙挚兼穆霓凰懵的不行,直像个二傻子,愣愣地只是眨眼。

俗语有言“近墨者黑”,梅长苏心下琢磨着这话着实不假,且看那靖王小时候老实的好似那南华老仙坐下的梅花鹿,如今却已是成了个满腹黑水的乌骨鸡!

“唉!我可服了你了,景琰。你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寻出这么个浑身都是心眼子的大才,当初要是有他在,哪还有甚么赤焰案?偏生这么个一肚子弯弯绕的人才,对你竟是死心塌地,果真时也命也!”

“我原本是打算把子琋举荐给长兄的,可惜……”一谈到祁王,靖王就不免伤怀。

“是我不好,没能提醒景禹哥哥。”梅长苏一时间也有些心下戚戚。

“得了吧,林少帅可别再引着我家主公掉泪了,一会儿让药王他们看见了,可不得让我吃不了兜着走?”陈晨一进门就打趣。

“昨日得闻先生点拨,殊——”

梅长苏刚要开口,就让司文诣打断。

“甚么‘殊’,可是歹朱二字?”

“是,有甚么不对吗?”

“你那父亲定是个缺心眼子!”文清远见大势已定,即插嘴调侃。

梅长苏并甄平等人心中却颇为不喜,皱皱眉,言道:“请勿辱及先人!”

“唉呀,清远的意思是,林殊,林输,可不就是你林氏输了么?”墨承嗣跑到梅长苏旁边的飞流身边坐下。

“这?”蒙挚刚回神,听得如是说,又蒙了。

“还有,歹,有死的含义,朱,即红色。红色死了,不正好对应赤焰被灭?”晏元霖慢条斯理指出。

“行了,你们这班事后诸葛,看人家郡主都被你们绕蒙了!拆字谜玩上瘾了不是?”陈晨看梅长苏悲色渐浓,连忙打断。

幽姬倒是和管迦交头接耳,叽叽呱呱的私语。

“苏某——”

“是是是,要昨天的下半段是吧?”陈晨转头看向靖王,见他缓缓点头,才肯吐露自己的揣测所得,“听吧,听吧,你可别给我听完厥过去就成了。”

“咳咳,不会的,子琋放心便是。”

“放心?我算是看透了,你和主公啊,那就是麻烦给麻烦他妈拜年——麻烦到家了!”

言罢,哄堂大笑,只把那紧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苏靖】淇奥(二十三)

章二十三  靖王府陈晨细表缘由

 

“还,还有啊?”蒙挚结结巴巴,深觉自己满脑袋的浆糊,叫苦不迭。

“当然,他可是算的准准的,怎么会让靖王最后得了便宜,平平安安的坐在皇位上?兵权,他要;大义,他也要;大梁的至尊之位更是早就算计在内了!这些都该是他那小主子的,外人怎么有资格动?”

“还有甚么,子琋一并说了吧,林某挺得住!”梅长苏的青筋都已经爆出,他狠狠捏着自己的手指,清晰可闻指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天色不早,我该走了。”陈晨这话来的突兀,他却不愿做任何解释,一壁起身离开。

徒留苏宅四人面面相觑,绞尽脑汁,不知缘故。

二人回府是坐的马车,车中陈晨抓紧时间推演这蔺老阁主种种谋算。

“何故?”幽姬声线平板。

“鱼还没上钩,怎么能把饵给吃光?”陈晨以扇遮面,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而且我累了,不想跟他们浪费口水。横竖我已经做好打算,姓蔺的绝不会有机会算计到主公,剩下的……我是主公的人,又不是赤焰的人,与我何干?”

幽姬撇嘴,不就是气不过梅长苏害的靖王发了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糊弄鬼呢!

陈晨下了车就匆匆进府,“晨不负主公重托!”

“子琋辛苦!”靖王虚扶了一把,随即靠在围栏上,笑问,“不知子琋可否告知详细?”

“主公说笑了。”一径把苏宅中的话复述详细。

“子琋觉得,这位蔺老阁主会如何对付我?”

“庭生身为祁王之子,圣人是万万不会要他恢复身份的——毕竟,他可是身兼林氏子和皇长孙两重身份啊。”陈晨不言其他,只是一句话没头没脑。

“嗯?”靖王皱眉沉思。

“主公以为,当初滑国一归顺大梁,璇玑为何就能暗中联系大渝,还达成了共识?滑国只是一个附属国,璇玑更是只是一个徒有聪慧之名,却无实际继承权的公主,连辅政长公主都算不上,何德何能让眼高于顶的大渝另眼相待?必是有人牵线搭桥!而璇玑,这个自诩聪慧的女人,就是那被丢出来吸引视线的棋子!”

“他拿出来引得璇玑上钩的香饵无非一个——”

“滑族王权!”

“不错,将来主公登位了,必是会有皇子——”

陈晨一看靖王黑着一张脸,连忙咳嗽几声:“咳咳,这可不是我以为的,主公莫要记我的帐。那老蔺的意思是,既然主公有了皇子,那么亲子和侄子之间必然会因为这把椅子谁坐产生矛盾,到时无论主公偏谁,都能让他挑拨出事端。偏儿子,保不齐这‘祁王之子’就会揭竿而起,主公你这十几年的苦就都是苦肉计;偏侄子,‘清君侧’自古便有之。若主公一个不偏,自让他们斗就更好了,他正好一不做二不休,下狠手,随便除掉一个,另一个正好背锅,或者干脆两方都弄废。”

“那我若是好几个皇子呢?”靖王的脸简直就是个大锅底,比之后厨那个真的亦不逊色。

“那就再好不过了,人多,水混,才有施展空间啊。”

“他笃定我会赢?”

“梅长苏拼了老命都没办法的时候,他这个‘爱侄情深’的‘林帅义兄弟’可不就‘不得不’在林少帅这林氏最后的‘千顷地里一根苗’的‘百般恳求下’出山相助了么?顺便赤焰军的军心他也就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了。”

“唉!果真是机关算尽!”靖王摇头,“可惜还是叫子琋你看破了。”

“他这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那子琋是怎么觉得他有问题的?”

“林帅行走江湖,独独只拜了这一人做义兄弟。为何?意气相投耳。林帅意气相投的只这一人?怎会!那这蔺某人是有多投林帅的眼缘?须知,林帅是军伍出身,自是好那些豪迈大气之人,对于圆滑之人,面上不显,心里却定然没有好感。可是琅琊阁却是个中立卖消息的所在,其主必然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求有功,但求不会惹事上身。需知晓,惹怒了哪一国,踏平琅琊山就近在眼前了!若不是言侯与林帅自小一同长大,想必连言侯,林帅都是厌恶的。偏偏这蔺阁主和林帅一见如故,随即竟是愈发的意气相投,以致没几日就结为异姓兄弟!这话,主公可信?”陈晨笑得温文,靖王听得毛骨悚然。

“这么早就——”靖王声音干涩。

“不早了,他本想在五王之乱就动手,不想那玲珑竟为咳咳所迷惑,以至于让他失了下手的机会,故而——滑国族灭,玲珑战死。可怜滑族人还不知情,一壁只和大梁死磕。还有当初璇玑掌控了夏江,夏江也和祁王有仇,去操弄赤焰一案也是常理,那主公可知谢玉又为何要插手呢?”

“不是为了爵位吗?”靖王有些不解。

“爵位?他之前算计皇家公主,用禁药暂且不论,竟然胆大包天到直接在宫中成了事!狠狠地下了陛下的脸子,要知道今天是公主,明日保不齐就是哪个嫔妃,陛下不发落他是因为此事是太后促成,可他谢玉区区巡防营统领,怎么敢肯定陛下一定会留下他一命,而不是直接让他战死在叛贼林燮的临死反扑之下?”

“这……”

“哼!因为有人给了他胆子啊。碎骨疗毒,须得换一张脸,那单单换一张脸又有何难?这就是谢玉的一场赌局,赢了,美人在怀,功勋不愁;输了,了不起就是从头再来,命还在,有的是办法。”

陈晨咬牙,主公啊主公,你这可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典范啊。这么个能人百般算计,任你天王老子也得跌进这个无底大坑一辈子爬不出来啊!何况祁王那个自诩贤能,一味的以上古风范来要求自己的呆子!想想陈晨就更加抑郁的要捂脸——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苏靖】淇奥(二十二)

章二十二  陈子琋惊雷细剖白

 

“夏江早年曾有一妻一妾,其妻夏寒氏不知何故携子远去。妾么——却是掖幽庭之罪奴。”

“何意?”

“璇玑公主乃是滑族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滑族战败之后被罚入掖幽庭,你说呢?”

“是么?”梅长苏闭上眼睛,沉痛非常,仿佛浸于深海之中,几欲窒息,“还有吗?”

“大渝、南楚也不干净。北燕小动作频频,与一不明势力勾勾搭搭。夜秦是璇玑后手。”

“呵!”梅长苏轻嗤一声,“还真难为他们这么看的起我林家!”

“林氏世代将门,乱世之中,唯有兵权是最有用的。得不到就毁掉一向是这些皇室的宗旨。”

陈晨想着,这梅长苏这会子怕是恨得牙痒痒,可惜,大头还在后头。

“林帅生前有一结拜兄弟,乃是琅琊人士,姓蔺,你可知晓?”

“提此人作甚?便是他当年将我救回——”

“果然好骗!”幽姬开口即是嘲讽。

穆霓凰道:“说甚么?!”

“蔺者,艹、门、隹。隹者,人、一、主。草门之中,有一人主。何意?”

“不可能!赤焰军绝不会反!”

“所以有了梅岭大火。”

“可是祁王又是为何?”

“他既是要为自己的小主子谋一个发家之所,便要细细排查。大梁身处之地最为丰硕,钱粮富足,此其一;萧选上位名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兼之金陵人多文人风骨,最易得手,此其二;皇长子外家鼎盛,隐隐威胁君父,不论如何,只需细细挑拨,终有父子成仇之日,此其三。偏偏祁王就是不肯反,他不反,自有别的选择。可是祁王风评甚好,死死压住了他的一干兄弟,让他没法子搅浑大梁这摊子水。他不死,谁死!”

“证据呢?!没证据,一切就只是你的猜测!”

“证据?证据就在眼前啊!”陈晨无奈,道,“祁王为何突然针对夏江?他弱冠参政议政,七年之后才觉得悬镜司有必要裁撤,为什么?若是之前俱是隐忍,为何不继续忍到登位?那时陛下可没让悬镜司动手针对他,否则十个祁王也死无葬身之地!因为有人告诉他悬镜司和滑族勾结,意欲效仿东周之时的诸侯,拆了大梁的天下。”

“陛下对祁王一向倚重,而祁王也是奉行正大光明的手段,不屑于阴诡之策。为何突然想起祁王会不会反,有没有资格反?因为有人在他耳边吹枕头风。”

“后宫又是为什么参合进来?因为有人许诺事成之后再无大梁,只有诸侯国。他身为‘滑国后人’,只求萧选遗臭万年。”

“若是祁王当真登位,陛下若要控制他再简单不过,只一个孝道就压得祁王翻不得身。到时祁王这个圣人不过傀儡,权利还是在老圣人手中。平白有了一个背锅的,了不起就换一个,何至于一定要断尽血脉?因为有人提醒他祁王也是林氏子。”

“那他又何必救我?“梅长苏只觉浑身冰凉,声音发颤。

“不救你,难道让林殊的刎颈之交,祁王心爱的幼弟,一心一意为赤焰雪冤的靖王白得了赤焰残部的军心人心吗?索性他‘不小心去的晚了’,害得你中毒太深。又要碎骨疗毒,难享天年,终身无嗣。用来收拢人心最是方便了,不是吗?”

陈晨笑得和气,蒙挚三人却是掉进了冰窟窿一样,遍体生寒,半个字也吐不出。

“你若不信,那我问你,他既是得了消息,又为何不直接飞鸽传书与汝父?偏要亲自跑来?二来,既是将你救回去,又为何不直接通知祁王或者帅府?晋阳长公主可不是个傻子,金陵帅府也不是会跑会走的。”

“我……”梅长苏也不是个傻子,否则也不能闹出个麒麟才子的美名来,登时就心里苦成了苦瓜。

“还有,你素来是个爱逞强的,就从当年出尽风头的金陵一霸林少帅可见一二,故而他并不十分担心你选了那个长寿的方法,因为你越是骄傲,越是会狠狠摔进他的套子里——你必定会亲自回来打陛下的脸,要他翻案。”

“这样一来,就如你说的那样,除了靖王,你别无选择。而你,就成了他搅浑金陵的最利的工具。而且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全然善意的告诉你,你的母亲自刎,祁王被鸩杀,姑姑投缳,而这些必然是你百般探问,他于心不忍才漏给你的——所以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你,根本怪不到他,只能说是你自己做的孽,自己还!”

“可是林殊哥哥把赤焰军带走了不是吗?”穆霓凰不服气。

“北燕之事你还记得吗?”陈晨叹气,果然不愧是个臭棋篓子。

“怎么了?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你相助北燕,就是背叛大梁。这顶大帽子一扣,赤焰军的军魂就死了,那么要不要赤焰还有什么差别?再说,到时候,他自己收拢赤焰的兵,改换门庭就更方便了——因为赤焰到时是将领有问题,只要他摆正态度,承诺会带领他们重新创出一个名堂也就人心在手了。对于士兵而言,他们效忠的可以带领自己征战沙场、有节有义的好将领,而不是甚么皇家啊。”

“所以要破而后立,让我林殊做那垫脚石!”梅长苏气的脸都红润起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众人心里。

“还有呢!”陈晨不屑一顾,这就不行了?还早呢,这个蔺老头,可真是个算尽人心的可怕对手啊。

【苏靖】淇奥(二十一)

章二十一  冷幽姬苏宅露身份

 

梅长苏人回了苏宅,魂却没回去。做事说话都不理,直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江左盟的人劝了又劝,梅长苏却死死钻进牛角尖,一概是过耳清风,无知无觉。

“主公真的要和梅长苏断了吗?”陈晨根本不信靖王的那些慷慨陈词,遂出口相询,“主公……”

“子琋看出来了,”靖王一口喝干了微微透出腥气的药汁子,笑着搭话,“哪里看出来的?”

“主公的态度不对,主公若是真的要同梅长苏一刀两断,一开始便无需在意梅长苏的感受,又何必做出那番情态?主公显然是舍不得的。所以主公这是在逼着梅长苏做选择?”

“我说不定是因为他解释的让我失望才会要断交的呢?”靖王无所谓的笑笑,又问。

“那主公又何必留下余地?”陈晨不赞同。

“哪里的余地?”

“主公所谓的并肩一日又当何来?”陈晨翻着眼白儿,无奈至极。

梅长苏被主公撂下的狠话吓得方寸大失,他可没。他素来知道主公是有多看重这林殊和祁王,当初他们的谋划三番四次遭受打击,险些连自己和主公的小命都要搭上,主公愣是死不松口,哪怕如今他俩一个朝不保夕,一个弱不禁风,主公仍是咬牙硬挺。说什么枯形灰心,他陈晨是决计不信的。

“若我当真心灰意冷了呢?”靖王一壁耍赖,不愿轻易放了陈晨去。

“那主公难道连祁王和庭生也顾不得了不成?祁王可不曾欺晦与主公。”陈晨撇嘴。

“哈哈哈,果然不愧吾之贾文和!我就把此事交于你了,莫要让我失望。哎呦!”靖王一口喝干了陈晨递来的白水,烫的连忙丢了杯子。

“哈,主公等着梅宗主上门吧。”陈晨径直转身离去了。

苏宅,梅长苏也是回了神,终于明白靖王言语中透出的暗意,苦恼不已,遂邀了郡主与蒙挚二人前来相商。

二人听闻靖王之言正自着急,仆人来报,靖王府长史陈子琋来访。

三人面面相觑一番,梅长苏出言请其入内。

“晨奉靖王之命前来探望先生,来的匆忙,不曾备下重礼,着实失礼,还请见谅。”言罢又向其余二人行礼,“见过郡主,见过蒙大统领。”

“不知陈长史来访,蓬荜生辉,茶水简薄,还请担待。”

“长苏说笑了,你我乃是同僚,何故如此疏远?唤我子琋便是了。”

“不知靖王有何吩咐?”

“长苏又何必与我打什么太极。你我俱是千年的狐狸,又何需在我面前演甚么聊斋鬼话?”陈晨折扇轻轻敲敲手心,“我来给你送真相啊。”

“何意?!难不成景琰已经?!”事关七万冤魂,梅长苏难得失态。穆霓凰与蒙挚也是一懵。

“不错,早先我曾策反滑族一部分对璇玑不满的部众,由他们的线索抽丝剥茧得出了结论。主公也是知道的。”

“既然已得真相,为何不发难?”

“就是知晓了真相,我等才知需得细细筹谋。要知道,陛下早年也曾是明君,如今却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昏君,死死抓着权利不放。主公也曾试图以一己之力清理朝堂奸佞禄蠹,却终究不过杯水车薪。还被捉住机会狠狠打压,如今已是主公第三次回归朝堂,争夺帝位了。”陈晨苦笑着吐出的却只字字血汗,句句艰辛。

“真相究竟是什么?”梅长苏正色只问道。

“夏江和谢玉必是掺了一手。”陈晨身后忽地冒出一声冷寒的女声,梅长苏等人这才注意看陈晨身后的带着黑色帷帽的女子。这时她摘了帷帽,原是幽姬。

“还请幽姬赐教。”梅长苏作揖。

幽姬看着陈晨,见他点头才回了梅长苏:“赐教不敢,只有一事,好叫先生知晓,奴本是滑族下一任的大祭司,现任的圣女,除了王脉,便是我这一支最为尊贵。我等执掌滑族神权,从不参议权贵之斗,如今却是作为人质待在靖王麾下,待他日靖王大业已成,便叫我滑族做那新贵之一与世家相抗衡,制约世家。”

“什么?!”三人俱是惊愕不已,万万没想到靖王竟是如此的胆大包天。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大梁原本地盘就不大,还整日内斗,主公又实在缺人手,我也只能去做个混不吝的人贩子,但凡有用的,能用的,不拘出身如何,一色的撬回来。让诸位见笑了。”

幽姬又要开口,这时甄平送茶水进来,她便闭口噤声,只等他出去。

梅长苏道:“姑娘继续吧,甄平乃是赤焰之人。”

幽姬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道:“当年意图诓骗靖王进京,污其有反意的,便是祁王心腹。”说罢就一壁不再言语。

三人连同甄平当时就大惊,蒙挚甚至跳了起来:“怎么会?!”

“不过利益。有位马克思先生说过:商者逐利,十分之一的收益足以使之广而用之,十分之二的利益足使之上蹿下跳,一半的收益便会为之铤而走险,收益翻番便失去理智,若是二倍得益——便是将皇帝老儿拉下马也是做得的!区区一个靖王算得甚么?”

【苏靖】淇奥(二十)

章二十  任他明月下西楼

 

“好了,人已经醒了,去看看吧。”蓝衣的大夫出来,“我去煎药。神针和蛊师在里面给他稳定病情。”

“有劳药王。”陈晨拱手,“不知可否让梅宗主与主公一谈?”

“谈话可以,别让他情绪激动。”

“是。”

“梅宗主,你看呢?”陈晨回头,面上却是公事公办的冷硬,“还请梅宗主把话摊开了讲,莫要再躲躲藏藏。”

“……”

梅长苏也不接话,只默默跟在陈晨身后进去了。陈晨自讨没趣,也不再开口。

“小殊来了。”

靖王半卧在榻上,下半身在被子里看不见,上半身却是不停在微微抖动,手腕上开了个口子,小臂上面似乎有一个小点在不停向上蠕动,随后渐渐隐没,便看不见了。

他虽然满头大汗,脸色不佳,双唇发白,却还是弯着一双眼儿,微微抿出一个笑来,使劲吐出这四个带着细细颤抖的字。

“嗯,我来看你了。”

梅长苏察觉到靖王是在极力忍着疼痛,意图让他觉得他很平静,不想让他难过,就立时双眼模糊起来。

他半背过身,用袖口细细掩了掩眼角,又回身拱手,抬起头,尽全力想笑出当年那个耀眼的林少帅来给靖王看,却终究是忍不住唇角下拉,险些落泪。

陈晨看着这一来一往,叹了口气,暗道,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折磨。

之后便悄悄招呼二位王府供奉退出房间,掩上了门。

三人俱是守在门边,竖起耳朵。

“小殊,你坐的近一些,让我好好看看吧。”靖王也不说其他,只是笑,“我都没仔细看过你呢。”

“怎么就金贵了?是你厌弃我是个没用的,才从不仔细注意我才是。”梅长苏一边笑一边依言慢慢挪到榻边,坐了下来。

他想要执了靖王的手,却发现靖王冷得像块冰,指掌也是松软无力的样子,甚至于连感觉都没有——他不小心用力捏到了腕上的口子,靖王却无知无觉。

“景琰你!”梅长苏当即急红了眼。

“我没事的,放心,只是看起来很可怕,其实发作还是很少的。只是你愿意见我就好了,我——”靖王说着忍不住喘了喘,深吸一口气,才继续,“我很开心,你还活着,真的。”

“是吗?你不怨吗?”梅长苏低头浅笑,却心中苦涩的好似泡进了黄连水里。

“当然怨啊。怨你不知道照顾自己,怨你跑到金陵吃苦受罪,怨你隐瞒身份,不信我,怨你,”靖王依然是笑,只是愈发的委屈,“怨你什么呢?我哪里有资格怨你?我不过是你的棋子而已吧?棋子怎么会怨执棋之人呢?”说着靖王就抬起头,把眼泪憋回眼眶。

“景琰,我——”梅长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靖王。

“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只是,”靖王又停下喘咳一阵,“只是一个靖王怎么比得七万人,是吧?”

“我,我希望林殊在你心里永远是那个明亮的——”梅长苏有些难以启齿,这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私心,不同于可以宣之于口的理由,却是他深深掩藏的本心。

“所以?所以萧珝的死活喜怒就无所谓了?”靖王闭上眼,无力的靠在围栏上,失望的想要抽回手,却只是隐约抽动了一下就没了力气,只能任由梅长苏握着自己的腕子。

“我从没想到你居然会不信我,我从没,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我们永远都会是对方最后的防线。可惜终究是我一厢情愿,你已经将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为了保留你所谓的尊严。是你先放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枉我为了你的清白奔波忙碌,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之人,却只换来你这般糟践于我!”

靖王的声音虚软无力,语气却极为凌厉。他转过头不再看梅长苏:“你走吧,往后我只当小殊已经死了。苏先生依旧是我萧珝的谋士,君以国士报我,我以国士待之,再多,还请毋再强求。”

“景琰,我也是为你好!若是我一早告知我的身份——”

“若你一早告知,我一定会全心全意保护于你。你觉得我一定会因为你失败?”靖王似是短促的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以为我这副身子为什么还要争夺皇位,还要征战疆场?”

梅长苏的唇翕张了几下,无言以对。

“说得好听,那我问你,若你是林殊,我还会为你相助誉王而怀疑吗?若你是林殊,我还会和你争执不休吗?若你是林殊,我还会百般阻挠,唯恐你伤害郡主吗?”靖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抬起了另一只手臂横在眼睛上,遮住了光亮,“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不信我有能力保护好你,不信我有本事登上皇位,不信我能够克制自己,不信我,有资格,与你并肩。”

靖王的声音有些哽咽,梅长苏已是慌了神,等着靖王却憋不出半个字,直到青筋都要爆出,才勉强吐出一句“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保住你的赤子之心”。

靖王却笑起来:“哈哈哈哈,赤子之心?笑死人了。我,靖王萧珝,眼睁睁看着亲父残杀兄长,陷害忠良,怎么还会有赤子之心?我征战沙场十二年,多少次被血脉至亲害的只差一步便要马革裹尸,你跟我谈赤子之心?我要真是赤子之心,早八百年就和我那群只会打仗的兵被朝中这些尸位素餐的混帐东西啃得骨头都能打鼓了!”

说完,靖王终于撑着一口气狠狠抽回手:“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走吧。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终究是,终究是不明白我这些年在生死之间挣命究竟是为了什么。什么大义,什么大是大非,我萧珝不是圣人,若这冤案未曾牵连到你和长兄,我又何必枉作小人,日日记挂,时刻不敢忘怀,不惜顶撞君父,平白自找不痛快?朝堂之中,怎么会像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非善即恶?所谓纯臣,往往死的最早,最惨。所谓敢于直谏的贤王,往往就是逼着皇帝下杀手。一旦我试图染指皇位,甚至只要我站上朝堂,你想要的赤子之心就永远不可能保得住。等你明白了,也许我们还能有并肩的一日,否则,我只愿碧落黄泉,两相决绝!”

靖王探身,呼唤列战英等人:“来人,苏先生累了,送他回去吧。日后不必再劳烦先生来回跑了,密道的铃铛也解下来吧。”

回头疏离的点头:“先生请,恕珝不便,就不送先生了。”

梅长苏一向能言善辩,却在此时成了个哑巴,愣愣地被列战英一路送回了苏宅,连带着晏大夫也不受靖王府供奉的待见,也送了回去。

【苏靖】淇奥(十九)

章十九最是人间留不住


 


靖王忽地以手按住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一点点无力的滑下椅子,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只一小会儿,人就瘫了下来,陈晨赶忙上前扶住,却见靖王面色稍有苍白,眼神却还是清明的,只是呼吸困难,根本说不了话。靖王的手好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从骨头里透出寒气,陈晨只觉得捉在手中的肢体又湿又冷。


陈晨慢慢将靖王扶进内室,放在榻上,可只这一小会儿,靖王就已经湿透了衣衫,从领口隐隐看得见中衣已经沾满了汗水,紧紧贴在靖王的颈子上。


躺下不到一瞬,还没等陈晨转身去唤人,靖王就恶心呕吐,却只是吐出了一些胆汁酸水。


之后就面色苍白发绀,皮肤也渐渐湿冷发绀。表情淡漠,陈晨唤他也是反应迟钝,眼神迷离,意识模糊,全身软弱无力。陈晨一搭脉,却感脉搏细速无力。


陈晨赶紧叫了原本就在王府的三名大夫,顺便请列战英去请梅长苏府上的晏大夫上门会诊。


晏大夫原本不愿来,却是梅长苏听说靖王昏厥,心下一惊,急催慢赶的从密道跑到王府。


这边三位大夫把完了脉,给靖王暂且止了痛,灌了一份药,暂时稳住病情。之后就凑在一边讨论怎么办。


晏大夫被拖过来,手搭上靖王的脉门。脉来伏隐,重按推筋着骨始得。脉搏微弱无力,有时兼见数象,可见于剧烈疼痛、厥脱邪闭之证。又问了陈晨靖王发病的具体情状,才抚着胡须下了定论。


“靖王这是心疾引发的厥脱,元气耗竭,阴阳离决之危症。厥脱多由邪毒内陷营血、误食毒物、劳倦内伤、剧痛、惊恐,以及汗、下、吐太过,引起气血运行障碍,阴阳之气不相顺接、气机逆乱所致。老朽观靖王体内似是有一股异力压制方才如常人一般,甚至能横刀立马,纵横疆场?”


陈晨苦笑一声,拱了拱手:“却是如此,小子手中有一部寒性功法,以此来控制靖王的情绪,以免病发频繁,英年早逝。不想今日却是我一时疏忽,犯下如此大错。还请老先生与这三位府中供奉协商一番,为主公调养。三位供奉异于常人,如有冒犯,还请老先生海涵。”


转过头又看向痴痴盯着靖王的梅长苏说:“苏先生,我有些事要问你。其他人也快到了。”


正说着,王府下人来报,六位先生来访。陈晨吩咐:“请去廊下,我与苏先生随后就来。”


“请吧,苏先生。”陈晨回身从书桌上取了《翔地记》,伸手请梅长苏先行。梅长苏心知应该是自己的身份被怀疑了,默默盘算该怎么混过去。毕竟景琰现在有不少谋士,局势大好,若是为了保护自己,缩手缩脚,那他这次进金陵就得不偿失了。


“关于书中的避讳,苏先生没什么要说的吗?”陈晨被靖王这一犯病,惊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到现在坐下连茶都灌了三杯,腿却还是软的。加上梅长苏现在已经确定是自己人,陈晨就根本没心思陪他弯弯绕,直接开门见山。


“子琋希望苏某说什么?”


“我就问你,你,知道林殊吗?”


“知道,赤焰少帅。”


“那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不曾?”


“没关系。”


“是吗?”陈晨简直要气笑了,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倒是一边的六人皱着眉毛,各自摇头表示不赞同,也不知是不赞同陈晨的谈话方式,还是不赞同梅长苏的回答。


“列战英!东西拿上来!”


陈晨早在来之前就要列战英去后厨吩咐了一些事情,他原以为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想现在居然还是用到了。


“文诣,我记得你是会医术的。”陈晨眼神冷冽,声音森寒,“能解榛子酥过敏吗?”


梅长苏一听,脑子就嗡的一声:他们怎么会突然说这个?难道?!他不由瞪大了眼睛——避讳,过敏,两条铁证,再加上火寒毒,他梅长苏真是破绽满身啊!


列战英扣了扣最近的柱子,示意东西已经拿到,“子琋先生,你要的榛子酥。”


“放下吧。”陈晨转身,捻起一个榛子酥,看向梅长苏,“吃了它,我就信你的鬼话!或者,你敢说你这一身的旧疾不是因为火寒毒?!”


“子琋,够了。”司文诣拦住陈晨,看向梅长苏,“子琋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你的身份,我等也早就怀疑你就是林氏子。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故而隐而不发。你究竟为什么连身为同志的我等也不愿信任呢?”


“哼!心中有诡,见者皆诡。”幽姬依旧是阴森森的讽刺。


“唉!”墨承嗣摇头,“还以为是个什么大神通之人,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嘿嘿,道不同啊。”晏元霖语带释然的自嘲。


“真是让人失望的相识。”文清远第一次露出失望之态。


“……”作剑客打扮得管迦连眼皮都懒得抬。


梅长苏依旧不言语,双目半合,一副任杀任剐的样子。


长长的沉默笼罩在廊下——


“你滚吧,我劝你最好想好说辞,主公到时候肯定是要问你的。你也看到今天他发病的样子了,我只告诉你,主公这个病,要么不发作,要么就要命。毕竟这个修习的功法若是压不住,那也就真是要命了。”


陈晨把榛子酥塞进嘴里,挥了挥手示意梅长苏赶紧滚出自己的视线。梅长苏默默起身,拱手,转身,离开。在回到书房的路上,他还狠狠的踉跄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稳住自己的身子,慢慢消失在七人的视线里。


靖王翌日清醒,三日后才下床——陈晨给他报了个积劳成疾,心血消耗过度,须得静养的理由上疏告假。


靖王一得了空闲就摇铃,梅长苏却每每避而不见。


陈晨每次看见靖王艰难地撑着墙壁、桌椅,挪到密室去摇铃就忍不住眼眶一热:梅长苏,你的心当真不是肉长的?


可他不愿意让靖王的身体受损伤,每次靖王摇铃,他都会给他披上斗篷,和他一起等上一炷香,然后劝他回去休息。


“小殊他,果然还是不愿见我。子琋,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无能,恨毒了我,才——”


“不是,他只是心虚了。”


“心虚?是了,他是该心虚。可我难道就不心虚?我——”靖王忽地喘息鼻张,陈晨一见,赶忙唤人,“大夫,叫大夫!”


“之前的心疾不是已经压制住了吗?怎么又犯了?”陈晨被靖王连续的心痛气喘之症骇得失了冷静,急忙问道。


“之前是心疾,就是结代脉引发的厥脱,这次是喘症!所欲不遂,忧思气结,肝失调达,气失疏泄,肺气郁闭,或郁怒伤肝,肝气上逆于肺,肺气不得肃降,升多降少,气逆而喘。此为情志失调引发的喘症。喘证的严重阶段,不但肺肾俱虚,在孤阳欲脱之时,亦可导致心气、心阳衰惫,鼓动血脉无力,血行瘀滞,甚至出现喘汗致脱,亡阴、亡阳的危重局面。有心疾就够糟心,居然还让他心思郁结,你也是厉害!”


“所以?要吃药?”


“当然。”


“唉,还请供奉开方子吧,对了,要不要注意什么?”


“之前的药方拿来我看看,我觉得其实靖王需要一个会诊。”蓝衣大夫抬头,直直看着陈晨。


“好,我知道了,有劳。”


“战英,去请梅宗主和宴大夫,就说务必过来,否则明年的今天就等着给主公上香吧!”


不一会儿,之前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苏先生就一路小跑过来了。陈晨看他咳得脸红脖子粗,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冷冰冰的塞了一杯茶给他:“别咳了,真正只剩半口气的还在榻上躺着呢!”


“你现在还要继续拖?”陈晨靠近梅长苏的耳朵,吐出来自地狱无间的诅咒,“说不定你现在进去还能见他最后一面。主公发病前还心心念念自己无能,无颜以对林少帅你啊。”


梅长苏顿时手脚发凉,整个人好像冻在了冰里,没有一丝热气。


——景……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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榛子酥梗来自@马背大大

【苏靖】淇奥(十八)

章十八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之后誉王和太子争夺巡防营一事,梅长苏处理的尚且妥帖,索性陈晨就正式将属于他的折扇给他。

“这里有青竹扇、青玉扇、白羽扇、玳瑁折扇、象牙骨扇、墨玉折扇、白纸扇等一共十二柄,你选一柄吧。”

“何意?”

“每一柄扇子象征一种品格,只有能在其中挑出符合自己的品格,能在任何情况下游刃有余的保全这个象征身份的随身的扇子的谋士,才是顶级的谋士。”

“若苏某选不出呢?”

“那也没什么,选不出顶多是代表你不够资格成为顶级谋士而已。”

“那苏某就选这青玉扇吧。”

“我倒是觉得你更适合玳瑁的,不过你既然选好了,那就保管好。扇子上有暗记,算是你的信物。”

“多谢。”

“免谢。”

随后,陈晨就自密道回了靖王府。

陈晨身为靖王的长史,虽然是个闲职,却也要每日和列战英一起打理靖王府,所以每日也是要上门应个点卯。也就渐渐将自己手头的事务搬到王府来做,同时也慢慢给靖王讲解他们现在的势力发展。

这日,靖王自密道回到书房时,手中多了本书。说是向梅长苏借来的,很好奇,就想看看。之后他在忙公务,就顺手放在一边。

正巧陈晨对完手头账册,就取了此书借以自娱,谁知看的他冷汗涔涔!

“子琋,我——子琋?子琋你怎么了?!”靖王原本感到陈晨闲下来看闲书,抬头意欲调侃一番,谁知一抬头就见陈晨一头的冷汗,神色慌张,急急忙忙把书页前后来回的翻看。

“主公,”陈晨咬咬唇,狠命的啃着自己的手指甲,纠结了还一会儿才又开口:“主公你知道晋阳公主的闺名吗?”

“不太清楚。”靖王老实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没什么印象。

“叫溱潆,因为是个地名,所以晨记得很清楚。”陈晨颓然放下手,摊在椅子里不敢抬头。

“子琋,子琋为什么会注意呢?”靖王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愿意去正视现实,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当初,晨和纪王、言侯为了庭生和翻案之事曾经有过交集,晨担心事有隐情,就将涉案所有人的生平一一收集整理成册,以便日后查询……”陈晨捂着脸,仰着脑袋,声音闷闷的从手下传出。

“那又如何呢?”靖王不知道为什么慌乱起来,他觉得他不能再让陈晨说下去,又在莫名期待陈晨说下去。

“这本书里注释的所有的‘溱潆’二字都被减去了笔画,而书中的注释,据主公而言,是梅长苏所作……”

“所以呢?说不定是笔误——”

“可是笔误怎会全部都不对!而且书中有原字,难道他堂堂麒麟才子连照抄都不会吗?!”陈晨终于证明了自己的猜想,以一种他绝不愿意的方式,“他在避讳!他就是林殊!梅长苏,就是,林!殊!”

靖王在陈晨的低吼中跌坐在椅子里:“我知道啊……除了避讳还有什么呢?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子琋,你说这是为什么?”

“……”陈晨只能看着,他也没办法,这是他们之间的事,身为一个后来者,他没有资格胡乱嚼舌根。

“我为他,伤心泣血十二年;我为他,铭心刻骨十二年;我为他,焚香祭灵十二年。他却连个平安也不愿报给我……”靖王眼圈通红。眼尾泛出一抹浅红媚色,这是哭得太多留下的记号。却是一滴泪也落不下,连眼睛都是干的。他已经哭坏了眼睛,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流泪了。

“主公……”陈晨在一边急的要掉泪,又悔又恨。

陈子琋啊陈子琋,你就怎么独独今儿个不带脑子出门呢?!现下好了,主公要是犯起病来可怎么是好?!